秋季学期开始,景光陷入了苦恼。
从前他还能把家长会糊弄过去,但这次事关升学,学校方面强制要求家长出席。
他原本打算按下不表,但马上就被森川葵发觉了。
可恶,她好歹也是和教育息息相关的人士,怎么会觉得能瞒过她。
当她主动提出出席家长会时,引来同事阿姨的一阵打量:
奇怪,明明森川葵也离开象牙塔很久了,还跟没受过社会毒打一样,说着说着就蹦出抽象的概念,猝不及防喂人一口心灵鸡汤,让事情上升到了意料不到的高度。
见惯社会风霜的同事们已经丧失了内心的波动,那些概念在他们看来空洞而无用——比如『拯救』这些孤儿。
而让他们感到困扰的是,森川葵似乎真的深信不疑。
阿姨叹了口气,真的要让没什么父母气质,看起来很好拿捏的森川葵去家长会吗?
家长会可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森川葵是真的头脑简单还是装傻充愣,都很让人担心她是否能应付这种一言难尽的场合。
但她花了一个晚上就整理出了大阪这边的升学政策,其行动力令人瞠目结舌,同事们实在无法拒绝对这件事展现十二分热情的她。
于是,森川葵成为了临时家长。
景光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有些炸毛,挑眉问道:“是我,你不满意?”
景光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不是不满意,换谁来都没区别,但他独独不知道该怎么和森川相处。
他有时希望森川葵和其他常照园的员工一样经营彼此之间“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这样就不会有任何负担,他也可以把森川葵当成一个无关痛痒的普通人。
和其他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但森川葵偏不循规蹈矩,所做已经远超这份工作的内容,不如说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自愿式的付出。景光也曾见到阿姨们一起扯家长里短,从而了解这位从天而降的森川老师不久之前还是东京大报社的记者。阿姨们不理解福利院这种社会负面的代名词有什么值得她放弃体面工作的,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去了解每个人的过往,更不明白她策划各种小活动的用意。“理想”这个词放在景光这个年纪身上是褒义和赞美,但放在森川身上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没有人阻止她,因为在大家看来,她耗费了大量的心力,乃至自掏腰包的唯一成果,无非是让常照园,让他们几乎停滞的时间更好打发了。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景光叹了一口气,森川葵又被校园景观吸走了注意力,越走越偏,他忍不住指了指体育馆提醒道:“森川老师,是那里。”
森川尴尬地加快了脚步,高跟鞋在柏油路面敲出沉闷的钝响。从东京辞职以来就没怎么穿过,注意力被维系腿上的平衡分去大半,总有一种崴脚的预感,真是要了她老命。
为了看起来靠谱点,她还套上了流行一时的掐腰鱼尾裙,看上去还真有几分轻熟端庄。但习惯宽松服饰的身体不够适应,她总觉得有些难受。
秉着职业操守,森川葵面色如常,走进了体育馆,一股属于人群的热浪扑面而来,整个场馆按班级划分空间,整齐地摆放着椅子。老实坐等宣讲会的属于少数,更多相熟的家长彼此攀谈,尽管拿手虚捂着嘴,仍无法盖住那刻意的社交的笑声。
台上介绍着升学方向和历年升学率,和她收集的几乎没有区别,但她还是强打精神从头听到尾,生怕有所遗漏。
她对待自己的事未必有像对待别人的事那么认真。
或许因为是家中独女,她升学的过程几乎是爸妈一手操办的,对各种政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手到擒来如数家珍,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
因此也总是被父母质疑,如果升学都不重要,到底有什么是对她而言重要的,她到底有没有独立的能力。
等到择定目标校时,她竟一反常态说什么都要离开家乡茨城,最终却挑了毗邻的千叶。
看似叛逆,却力度不足。
到了专业选择,父母已经厌倦了升学的争吵,一下子松开了悬在她身上的木偶丝,任凭她选了在他们看来无用至极的文学。
从全权代理到万事自决,也不过几个月时间。
过去从没练习过选择,没有决定过自己的人生。
如果把大学视为一个绝佳的重启机会,那么她希望是从自己喜欢的事情开始。
只要被赋予了意义,她就不会惧怕。
森川葵随着人流走出场馆,脑子里还在回想那些零碎的数据,在教学楼的背阴处,景光和一群人像是在说话。
为首者勾住景光的脖子,面上的表情却不是友善,而是不怀好意的嘲弄,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从鼻腔里逼出的笑声。
森川葵一下子清醒了。
“呐,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让我也听听呗?”
“怎么不说了?别因为我坏了你们的兴致呀。”
她把手搭上景光的肩膀,朝为首的人说道。她的语气自然,就好像真的是同龄人好奇地搭讪,带着轻巧的天真。
见来了大人,小团体纷纷噤了声,没了先前嚣张的样子。
“别走呀,难得来一趟学校,也想趁机看看我们家景光平常都和些什么人打交道。”
森川葵直接拦在他们面前,抓住了为首者的手臂,深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缓缓转动眼球上下扫视,像是发现了饶有趣味的玩意。
她并不急着开口。
眼看形式不对,其他人丢下为首者四散逃跑,毫无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