椭圆环形,东西向长,南北向短,最大优化所有房间的采光和观景。
椭圆有轴向弧度区分,加上中庭绿景,能让人快速确定自己所在方位,避免了正圆设计易迷失方向的缺点。
也契合椭圆形似眼睛的意象。
防止客人因找不到地方,而耽误商务活动。
一切为建筑功能服务,实用性拉满,林设计师从来不会忽略最重要的东西。
江总监点完菜,兴致勃勃问时湛:
“时律师,能跟我们说说,林大师是怎么设计出那么多神奇又震撼的建筑的?
灵感来自哪里?设计图是一气呵成还是精益求精?”
时湛听到垂下视线,隐隐流出一丝脆弱伤感:“我…不太清楚。
林设计师总是很忙,小时候我先住奶奶家,后来和姥姥一起生活,有时候,几个月也未必能见到她一面。”
兰珝瞬间心疼起来,时湛年幼时是个见不到妈妈的小苦瓜。
想不到林姨工作这么拼?
也对,如果不拼,断然达不到如今的世界级成就。
时湛的工作狂属性,莫不是从林姨那儿遗传下来的?
“是我冒昧了。”江总监转移话题:“点的菜不知何时能上来?”
“刚点完,估计得一会儿”兰珝接道:“我今天吃了很多下午茶,不算饿,时湛肯定饿了。”
时湛优雅微笑:“还行,惦记着没看完的文件,没觉得饿。江总监,我们明天如何到数据中心?”
江总监:“明天早上八点五十,司机在大楼门口等你们,载你俩过去,到了直接进,还是今天那个查阅室。”
时湛:“OK”
三人随便聊了些集团和工作相关的事情,吃完饭,江总监领二人到五楼酒店前台,吩咐前台给两间最好的房间。
又将两人送到房间所在的六楼后离开。
兰珝进自己屋内转了一圈,果然是最好的房间,极致的配套设施,极致的景观视野。
好喜欢。
时湛一定比她更喜欢,目光抵达之处,皆为妈妈留下的印记。
两天后
数据中心查阅室
时湛基本将资料看完,伸了个懒腰。
巧娘娘集团和O洲福瑞公司的合资纠纷并不复杂。
以巧娘娘集团如今技术水平全球第一、高端市场全球第一、商业声誉全球第一的实力和地位,原本不必与福瑞公司合作。
福瑞公司虽曾是高端机床的巅峰,但近年来由于多种因素逐渐没落,早已追赶不上巧娘娘的脚步。
合资起因在于,随着世界局势变化,O盟焦虑增加,想要战略自主,保护并重振本土制造业,
为此实施了加关税、反倾销反补贴调查、提高准入标准等一系列贸易保护措施,
未来还将要实施包括《工业加速器法案》在内的诸多法案,意在进一步提升欧洲产业竞争力,并降低关键产业链对外部供应商尤其是Z国的依赖。
这些政策法案必然会限制巧娘娘产品在O洲市场的销售。
而O洲又是巧娘娘最大最重要的海外市场。
为降低O洲市场阻碍,巧娘娘选择与O盟扶持的本土企业福瑞合资成立新公司。
简而言之,巧娘娘需要福瑞提供政治安全和本地渠道。
福瑞则看中巧娘娘的先进技术,和合作带来的丰厚利润。
合资谈判过程中,巧娘娘并不愿意把最核心最领先的机床技术给福瑞,为了达成合作,暗示有给的可能。
签订的合同条款里只承诺,
和福瑞共同开发新技术,对合资公司巧阿福研发的绿色新产品提供合理范围内的技术支持,
巧阿福新技术与福瑞共享,但福瑞不得向第三方许可、转让、泄露共享技术。
巧娘娘的做法虽不甚光明,可属于商业谈判里的常用手段,福瑞定然知晓,也清楚:
任何一个公司,都不会一上来就送出自己的独门绝技,更别论高端机床对于国家的战略地位,福瑞想要最核心技术的要求不现实。
况且巧娘娘也表态了:
‘最领先的技术不一定给,但自愿给出的那些技术你可以用。’
合同既已签定,说明双方达成共识,之后福瑞强行要求巧娘娘技术共享、指控巧娘娘违约根本站不住理。
驳回福瑞起诉简单,在提交答辩期间向受理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附上合同文件及仲裁条款,审查通过后,法院将裁定驳回起诉。
太简单了,时湛眉头蹙起。
他有点摸不清福瑞公司的用意。
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给巧娘娘的律师增加一点小小的工作量吗?
他本以为对方要投个炸弹,结果只扔了颗石子,这令他心里莫名不踏实。
起诉被驳回后,福瑞会乖乖走仲裁吗?对方到底什么算盘?
等法院裁定下来,要不要己方先主动申请仲裁呢?
不,不好。
主动申请固然能掌控仲裁节奏,但同时要承担更多举证责任,主张自己没违约,陷入自证。
对方被动接受仲裁,抵触心理下极有可能在程序上故意挑刺拖延,反而不利于仲裁的顺利进行。
最好还是等福瑞先申请,主张巧娘娘违约。
福瑞举证,己方质证。
流程上是被动了一点,不过有利于仲裁结果。
仲裁条款明确约定了仲裁机构(国际商会仲裁院ICC,巴黎)、适用法律(仲裁程序适用仲裁地法律,合同实体适用Z国法律)和仲裁员人数(三人),不怕对方钻什么空子。
可等待存在不确定性,时湛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心里的不安又增加了一点。
既然不知道对方如何出招,只能加强防御,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时湛做了决定,立即找到江总监。
时湛开门见山:“江总监,在向D国法院提交管辖权异议前,我希望巧娘娘以母公司调整文件管理系统为名,要求巧阿福交还我方给的所有机要文件和敏感资料,删除本地备份,等与福瑞的争议解决后再行安排。”
江总监仔细听完,眼中划过一道凛肃,瞬间明白:“你是说文件有风险?”
时湛:“以防万一”
“好”江总监果断应下:“这些文件基本在我们集团|派去巧阿福的人手里,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江总监看了一眼手机日期:“今天是周三,预计周五之前办理完,完成后我告诉你。”
时湛微颔首:“多谢”
江总监风过竹林般的一笑:“客气”
周五,江总监告知收回文件后,时湛向D国法院提交管辖权异议。
接下来便是等了。
时湛和兰珝准备返回晏京。
返回前,江总监将那枚有案件资料的U盘交给时湛:
“时律师,这个U盘你拿着,方便日后仲裁准备,它经过技术人员解密,带出总部后可以正常使用。”
旁边兰珝不由思索。
意思是原来的U盘带出总部后没法用?
现在科技都这么高端了?
能使用又怎么保证数据安全呢?难道有方法追踪U盘内文件去向?
时湛接过小心收好:“好”
两人回到晏京。
一周后D国法院裁定下来,驳回福瑞起诉。
之后时湛一直在等福瑞什么时候启动仲裁,没想到约半个月后,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消息。
福瑞公司向O盟举报巧阿福接受了扭曲O盟市场的外国补贴,O盟依据《外国补贴条例》(FSR)突击检查了巧阿福所在地,控制了公司设备,搜查办公文件,试图调取关键数据,并要求员工和巧娘娘总部提供相关信息。
听到这个消息,时湛惊掉了手机。
幸亏早有安排,技术文件悉数收回总部,O盟扑了个空。
否则在检查期间删除,将涉及(扌方)碍调查,被处以巨额罚款。
加上江总监在巧阿福成立时,便考虑到被O盟调查的情况,对巧阿福的供应链、与集团之间的往来,按最高标准做了合规,重要敏感文件放在集团这边。
心绪平复后,时湛开始思考应对之策。
巧阿福部分的不怕查,关键在集团这边的若给将触犯国内法律,如何拒绝?
直接拒绝!
O盟调查巧阿福--自己地盘的企业,别人说不上什么,但强行索要位于Z国的企业巧娘娘的数据,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时湛当即代表巧娘娘向O盟写下书面抗辩声明发给江总监:
根据Z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国家安全法》《数据安全法》等,巧娘娘无法提供。
同时时湛向Z国司法部、商务部报告被调查情况,争取申请到禁执令。
江总监收到后打来电话:“时律师,声明收到了,员工该怎么回应?”
时湛眼眸凝光:
“告诉巧阿福的员工,积极配合O盟调查,该提供的提供,该向母公司索要的索要,态度行为必须诚恳,
而巧娘娘员工则要搬出Z国法律,坚定拒绝O盟的非法要求,
总之,我们要礼貌鲜明地表达一点:‘不是巧娘娘不配合、与O盟作对,是本国法律不允许。’”
江总监语调上扬:
“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FSR调查专门针对我国企业,已经做了最高合规还抓着不放,给什么给?
只是我不明白,福瑞搞这一出究竟想干什么?”
时湛一顿,低声呢喃道:“是啊,他们想做什么?”
江总监:“行,时律师你先忙吧,有新情况我们再联系。”
时湛:“好”
与江总监通话结束后,时湛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个问题。
先前急着处理被O盟调查的事,没空细思,此刻被江总监一提醒,发现福瑞行事很是异常。
巧阿福也是福瑞自己投资的公司,占45%近半股权,投入的人力、财力不比巧娘娘少多少。
他举报自己的公司是怎么回事?
一旦陷入FSR调查,公司停工,造成的损失太大了,福瑞的利益也会受影响。
跟巧娘娘闹这么僵,想要技术更没希望。
巧阿福若不能顺利做起来,福瑞的前期投入也会打水漂。
福瑞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不可能只是为了跟巧娘娘争一口气。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福瑞真实目的是什么?时湛立刻打开电脑,查福瑞的股权结构。
福瑞最大的股东是B基金,占15 %。
B基金和其余V、S两家是M国和世界最大的金融机构,三者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紧密难分,统称为H资本。
H资本持有几乎90%跨国知名大企业的股份,投资遍布各行各业,握有M国三分之二以上的财富,掌控M联储,甚至幕后操控M国政治。
更借着M国霸权,大肆收割全球财富。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时湛再次翻看福瑞与巧娘娘争执记录。
福瑞多次索要巧娘娘核心技术,遭到拒绝后,咄咄逼人地控诉巧娘娘出尔反尔,毫无诚信,不把福瑞当合作伙伴。
巧娘娘不断解释。
福瑞方说:‘核心技术不给,连数据平台也不让我们进,处处将我们排除在外,这合作没法继续了。’
言下之意是如果数据平台进了,合作可以商量。
一般公司听到这话,对方口风松动,想法大概都是两方各退一步:
福瑞不再索要核心技术,巧娘娘让福瑞进入数据平台,以表达合作诚意。
巧娘娘一直没同意这个方案,所以争执愈演愈烈。
他之前被福瑞的话带偏,总以为进入数据平台是福瑞退而求其次,试图和解的举动。
可如果,福瑞的首要目标,从不是机床核心技术,而是数据平台内的机密数据呢?
数据平台是巧娘娘旗下工业互联网的核心,平台内不仅有各公司供应链、机器运行状态、订单信息,还有工业软件的客户名单,和服务器端口。
软件客户包含了Z国大半制造企业,其中一些是军工、航天、船舶等国防单位,软件服务器若被入侵,窃取数据或破坏系统,直接威胁国家安全。
即便是普通企业的数据,被外部势力大量搜集后,发现国家产业弱点,针对性打击,危害亦不可估量。
现在的大国博弈,早已从明火明枪的军事厮杀,转向激烈的经济战、科技战,漫延到看不见的信息战、文化战。
M国和H资本盯上了巧娘娘,Z国高端制造的命脉,意图通过福瑞,拿到巧娘娘数据接口?!
想到这儿,一股寒意爬上时湛脊背,酷热的大暑时节,冷汗浸透他的衬衫。
难怪福瑞数次不经意提到数据中心,难怪福瑞不和解,又是向法院起诉、又是令巧阿福被FSR调查。
按此推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福瑞以索要核心技术为幌子,掩盖图谋数据信息的真实目的。
万幸巧娘娘在数据方面非常谨慎,没有中计。
福瑞见多次交涉,巧娘娘始终不上套,失去耐心,于是告上法院,举报调查。
不惜损己也要给巧娘娘制造麻烦和压力,迫使巧娘娘为尽快平息争端、解决麻烦,同意与福瑞和谈,答应他们的条件。
那张庞大的、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巨网,他似乎窥见了其中一角。
时湛微微颤抖起来,眼眸却似结霜一样冷。
无论是多大的阴谋,都注定不会得逞!
至于O盟,一为保护本土制造业、打压Z国优势企业,二为趁机助福瑞拿到机床核心技术,顺水推舟对巧阿福展开FSR调查。
明面上的刁难反而比暗地里的阴谋更难处理。
半月后,Z国司法部商务部的禁执令下来。
这场纠纷正式变成两国政策、法律之间的冲突对抗,进入政府与政府、国家与国家的较量。
显然,这种较量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确定结果,对解决福瑞和巧娘娘两家企业之间的矛盾上,没什么有效的作用。
因为巧娘娘绝不会因FSR调查,向福瑞或O盟妥协。
福瑞如果还想以合同违约为由,让巧娘娘给自己想要的技术或数据,只剩下一个途径:
国际仲裁。
“时湛,你面色有点差,发生了什么?”兰珝接水时瞥到时湛神色有异,走到他附近。
时湛朝兰珝绽开笑容:“刚才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不必担心。”
时湛往窗外观了眼太阳位置,随后起身拎起外套搭在手臂上:“兰小姐,我们下班。”
“最近怎么下班这么积极?”兰珝揶揄。
时湛走到兰珝面前:“我担心频繁加班,万一让兰小姐觉得我能力不足、压榨员工便不好了。”
兰珝笑眼弯弯:“去过巧娘娘总部,时大律师的思想觉悟提高不少嘛”
时湛微微倾身:
“必须的。也是看到最近小周持续超负荷工作,不仅人憔悴不少,还因精力不济开始出现失误。
才发觉到巧娘娘的工作理念有多正确。
所以我暂停接案子,趁空当给小周放三天假,连周末一共五天,提前发奖金,让他好好休息,状态恢复后再来律所。
以后我计划推掉一半的案件,减少工作量,只不过目前已经接的,估计还得忙一阵把它们办完。”
“怪不得今天没看到小周”兰珝喝完水,把水杯放回自己桌上:“案子多,我以为你会选择多招助理。”
时湛这么看重工作,竟然会主动放弃案子?
“若是以前,我的确会。但现在…”时湛眸中璨然如曦:“我需要留出时间,完成另一个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兰珝刚想问,但转头触及时湛深深看她的眼神,立刻意识到这个任务大约与她有关。
兰珝咽下发问,拿上手机,状似轻松说:“我们走吧”
见兰珝逃避,时湛挑眉:“你不想知道什么任务?”
“任务嘛,一听很有压力,不如谈吃喝玩乐来得畅意,今天我想吃菠萝咕咾肉。”兰珝拉着时湛往办公室外走。
时湛轻轻叹气,任由兰珝拉着自己前行。
下了大厦,上了车,当兰珝忘记时,时湛忽而认真解释:“之所以说是任务,是因为它是我一生追求、梦想得到、渴望完成的事情。”
听着时湛意有所指的情话,兰珝十分严谨地挑起用词错误来:“任务是指上级布置给下级的工作事项,你说的应该叫,人生目标。”
时湛:“……”
有没有点浪漫细胞?到底谁是律师?
时湛不甘道:“或许这件事是上苍赋予我的使命。前世缺憾,今生弥补。”
听到前世,兰珝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没了和时湛斗嘴的心思,恍神喃喃自语:
“那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吃过饭后,回到住处,兰珝坐在桌前,喝着无糖西瓜啵啵。
从盈洲见到原董后的一个月,她陆续看了原董的采访、巧娘娘官网资料、相关新闻报道,逐渐拼出巧家三姊妹的创业历程。
还有知情人匿名爆料的小道消息,补充三人早年私事和感情细节,还原出三人之间的相知相处。
三十年前,1995年,J市重型机械厂,国企。
27岁的原秀梅任重机厂车间主任,她发现车间最能干的技术员越青,最近有点不对劲。
经常心不在焉,盯着空气走神,跟以往埋头一心扑在技术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起来心事重重,郁郁寡欢。
原秀梅当面问过,但越青是个闷葫芦,没问出来什么。
那日,见越青眼睛微红,似乎哭过,原秀梅欲发担心,下班后遂悄悄跟在越青身后,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越青机械地沿路走着,脚步麻木。
接近河边时,不知越青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径直走向河中,随后身体一倾,摔进河里。
身后的原秀梅顾不得什么,立刻跳进去救她。
小河水不深,大概两三米,但深冬的水寒冷刺骨,衣服被河水浸透,又重又沉,原秀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越青推上岸。
上来的越青止不住发抖,紧紧握住原秀梅手臂,把她拉上来:“主任,你…为什么…?”
原秀梅冻得直打哆嗦,她抹去脸上的水,厉声问:“越青,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自尽?”
“我没有”越青垂下头:“至少不是现在。”
听到越青果真有自尽的意思,原秀梅气急之下抓住越青手腕:“告诉我,因为什么?”
越青眼睫轻颤,片刻后抬头:“我妈爸逼我嫁人。他们已经定好,收了彩礼,打算过完年替我辞掉工作,然后绑我去成婚。”
越青缓缓笑起来:“我这辈子唯爱机械,若失了工作,活着有什么意思?刚才一番落水,我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越青瞳孔里闪烁着对一些东西的漠视,和对另一些东西的偏执。
原秀梅心头一惊,劝道:“他们逼你结婚是他们不对,你何苦舍弃自己的性命?你惩罚的只是你自己!”
“谁说只我一人?”越青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此刻没了表情,眼睛幽黑不见底,好似一个飘荡的鬼:
“他们一直在逼我,我忍够了、受够了,当然要拉着他们一起上路,不然阴阳两隔,我这个女儿怎么给他们尽孝呢?
我生摆脱不了他们,我死也不能抛下他们独自去死,都跟我一道去阴曹地府好了。”
原秀梅吓得立即松手,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话。
越青见原秀梅一脸惊恐,轻声说:“主任,今天谢谢你,你该回去了,不要再管我的事。”
简单平常的一句话,原秀梅却听出了满溢的绝望。
越青站起准备离开。
“越青,我帮你解决。”原秀梅重新握住越青手腕,起身无比笃定地看向她:
“我可以让你和母父断绝关系,以后你住我家,专心做想做的事,不会有人再逼你,你愿意吗?”
她若不管,越青恐怕…
如今厂里机器研发正在关键阶段,越青身为技术骨干不能出事。
越青是个想和全家同归于尽的疯子没错。
可搞技术突破不仅需要过人的天赋,还需要过人的心性。
论天赋,越青是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论心性,越青是痴迷机械的偏执疯人。
二者兼具,天然为技术研发而生。
许多女人能力足够,但容易被所谓的家人和感情牵着鼻子走、绊住手脚,忘记自己原本的追求,这是她们成不了大事最重要的原因。
越青不一样,她够心狠、够无情,不会被任何外物左右,或许不会成为一个好女儿好妻子,但注定是一个绝佳的技术工程师。
原秀梅注视着越青的脸庞,有一种模糊的感觉。
越青将是她的技术王牌。
制造出的机器,技术水平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很可能取决于她。
这一刻,原秀梅下了决心,就算是为了厂子和她自己,也一定要保住越青。
越青一怔,接着眼中起泪雾:“求之不得”
原秀梅上前拥抱住越青,在她耳边低语道:“一切听我安排,你今天就是被母父逼到投河自杀的,一会儿在众人面前,记得表现出不想活的样子。”
越青应道:“嗯”
“快来人啊,有人要自尽!越青,你怎么了,不要吓我,赶紧叫救护车!你这孩子,母父逼你结婚,好好商量便是了,怎么能犯傻寻死呢?”
原秀梅扯开嗓子大喊,把附近人都吸引过来,立志让这一片的所有人都知道,越青将被母父逼婚逼死了。
越青全程木木的,眼睛失神,对外界变化毫无反应,完美演绎了生无可恋。
一阵乱哄哄后,两人被送到了医院,换下湿衣服,换上病号服,躺到了相邻的病床上。
原秀梅让人带着相机过来。
越青的母父闻讯也赶到,一进病房便开始指着越青鼻子骂,指责她胡闹、丢人云云。
见越青置若罔闻不理他们,两人气急,上前揪起越青准备动手。
确认这些被拍下来后,原秀梅方上前阻止:“二位消消气,我是越青单位领导,也是刚才从河里把她救出来的人,原秀梅。我们坐下谈谈?”
原秀梅并不真打算谈,倘若越青母父听得进去,越青也不会想到用死亡解决问题。
她要激化矛盾,让矛盾大到人尽皆知、不可调和、不得不有个断绝结果的地步。
她要激怒两人,让他们极度气愤之下,主动提出不要越青这个女儿。
她还要用越青是厂里的首要技术员,
职责重大,他们逼越青辞职嫁人,就是在耽误重机厂研发进程,耽误国家的事,
来扭转所有可能对越青不利的社会舆论。
原秀梅一步步将事态引导至自己想要的局面:
越青在医院多人见证下,成功与两人断绝母女父女关系,两方书面签字承诺,此后各不相干,永不相见。
事情处理完,已是傍晚,两人相视而笑。
原秀梅走到越青床前,握住她的手:“越青,从现在开始,你这条命是我原秀梅的了,你要好好爱惜。”
越青定定看着原秀梅片刻,应道:“嗯,是你的。”
紧接着越青扑过去搂住原秀梅脖子,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事情顺利解决,但到底因为和越青母父掰扯花费了大半天,落水受寒后没有第一时间好好处理,保暖擦干头发等,两人到晚上纷纷发烧。
此后更是双双落下畏寒、冬天风一吹就头疼的毛病。
过完年,越青母父订下的结婚对象来厂里要人,嚷嚷着必须让越青嫁给他。
原秀梅拦下告诉他们,越青冬天落水,留下严重后遗症,医生说她体寒宫寒,受孕艰难,以后大概率生不了孩子。
男方一听,也不要人了,转头去找越青母父索要彩礼钱。
事情至此圆满结束。
大半年后的秋天,厂子食堂。
越青正在角落里一个人用餐。
好几天没出现的百里春终于出现,跟往常一样端着餐盘凑到她面前:“青青,本小姐来陪你用餐啦。”
越青也跟往常一样不理睬她,径自低头吃饭。
百里春并不生气,自顾自地说起厂里的新鲜事。
越青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悄悄放慢吃饭速度。
她和百里春认识就是在食堂。
起初百里春大概觉得,她孤零零一个人吃饭,可能被排挤孤立了,所以带着几个同事主动跟她坐一起。
其实她是不想跟人说话,也不想跟人坐一起,并且觉得她们叽叽喳喳的,聒噪又烦人。
她冷漠无视、不言不语的态度,成功逼退百里春的几个同事。
正当越青以为自己可以恢复往日的清静时,百里春又来了。
无论她如何冷脸沉默,百里春仿佛看不到一般,端着餐盘、一脸甜笑地凑到她跟前,说着活跃气氛的俏皮话,期待她的回应。
当然,百里春是徒劳无功的。
任何谈笑气氛碰到越青,都好似进入死亡结界,凝落成一片尴尬的沉默。
越青还特别不理解,百里春亲热地喊她‘青青’
两人又不熟,这么喊太令人难受了。
总之,越青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在告诉百里春:‘离我远点’
然而百里春每天依旧。
一段时间后,越青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百里春是在跟她较劲吧。
百里春是厂里最出色的业务员,搞定多少公司大老板、拉来多少大订单,是厂里人缘最好的小太阳,三言两语便能和人打成一片。
有百里春在的地方,永远是连绵不断的欢声笑语。
可偏偏在越青这儿碰了钉子。
无论百里春使出什么和风暖阳、烈风骤雨的招儿,在越青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面前,都不起作用。
百里春好胜心被越青激起来了,把她当成难搞的客户,誓要拿下?
表面上甜笑着唤她‘青青’,心底里说不定恨她恨得牙痒痒吧。
越青思及此,倒有点情不自禁想笑。
不过她没有功夫陪她玩什么输赢游戏,依旧对她不理不睬。
后来,两人均坚持不改,一起同桌吃饭渐渐成了习惯。
百里春把越青当安全树洞,放心倾诉,想说啥就说啥。
越青把百里春当电台广播,只听不言,偶尔回个表情。
习惯延续到现在。
越青收回思绪,抬眸看向对面的百里春,这一看发现异常状况:
百里春脸侧有一片淡绿色痕迹。
好似被人殴打后,恢复大半的样子。
“谁打你?”越青骤然发问。
百里春猝不及防,仓皇遮掩:“没有,青青,你看错了。”
随即转移话题:“今天的青菜炒得不好。”
又蓦地反应过来:“咦,青青,你竟然跟我说话了?”
见她逃避,越青抓住百里春手臂:“说实话。”
不料刚碰到,“啊”百里春痛呼一声,眉头深拧,吓得越青赶紧放手。
越青想到什么心一沉,立刻走到百里春身边,拉起她袖子。
发现她胳膊上有一道更严重的伤,紫黑肿胀,像被人用棍子施暴所致。
“是谁?!”越青眼神瞬暗,周身气息如冥界深渊。
“青青,没有谁”百里春目光低垂,抽回手臂拉下袖子:“我…我吃完了”
说完百里春端起餐盘疾步跑开。
越青没有追,无论是调查实情,还是与人交涉,她都不擅长。
下班后越青告诉了原秀梅,请她帮忙。
百里春是业务员,不属于生产车间,本不在她的管理范畴内,但原秀梅一口应下。
很快弄明白,是百里春丈夫家暴。
原秀梅多次以单位领导劝她丈夫,找了街道办事处调解,均无效果。
去报警,警方称是家务事,不予立案。
去找百里春的母父,对方不想她回娘家给自己添麻烦,只劝百里春忍,‘都是这么过来的’。
家暴男因百里春‘告状’而更加愤怒,因被外人‘教育’而怀恨在心,因警察没立案而有恃无恐,因娘家不插手而得寸进尺,打百里春打得越发厉害。
至于提离婚,对方不会同意的,除了进一步激怒他外,没什么用。
去法院起诉?且不说法院会不会判离,单是程序需要的时间,太久了。
没等判决下来,百里春早就被暴力愤怒的丈夫打死,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事情似乎到了绝地,三人在原秀梅家里一筹莫展。
越青望着两人,忽然拿出一件东西递给百里春:
一双可穿戴的机械臂。
“如果他打你是家务事,那么你打他也是家务事。”越青神色犹如地狱判官,异常理智又平静地说:
“百里春,你只有一次机会,把之前受的所有伤都加倍还给他。记住,但凡他以后还能站起来,或死或残的,就是你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百里春脸色一白,抱着机械臂像抱了个炸弹。
原秀梅亦是一惊。
越青的疯劲又上来了。
可是,可是,她们还能怎么办?
警察街道处娘家全都不管,给他判不了刑,离不了婚,
纵使自己想法子能让百里春把这个婚离了,但家暴男追到百里春住处继续纠缠殴打她,照样没人管,
甚至还会追到厂子闹事,她们将永无宁日。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继续施暴,除非
他死了,或残了。
死了动静太大,而残了….
原秀梅陡然抬头,问百里春:“他家里什么情况?”
百里春愕然:“秀梅姐,真的要…”
原秀梅打断:“你想不想彻底摆脱他?”
“想,做梦都想”百里春苦涩一笑,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
她摸着唇角伤口沉默片刻,看了看越青,又看了看原秀梅,仿佛生出无限勇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如铁、锋如刀,决然对两人道:“我要摆脱他。”
原秀梅一脸欣慰,伸手握住百里春肩头。
越青走近,来到百里春身边,以示支持。
百里春鼻子一酸,随即赶紧忍住,回道:
“他家里没什么人。
早年他妈就被他爸活活打死,他爸什么事都没有,继续为非作歹,霸凌乡里,
后来打伤邻居才以故意伤害罪进监狱了,出狱没多久因酗酒摔倒毙命。
他妈不在后,他由奶奶带大,前几年奶奶也患病走了。
周围亲戚们对他家避之不及,不怎么往来,估计早没了联系。”
原秀梅听后心中一动,这倒简单许多,同时又有了疑问:“这么糟糕的家庭,百里妹妹,你当初为什么嫁?”
百里春目光落向地面:
“我被那个黑心的渣滓骗了。
婚前他诓我说,他母父是出车祸身亡的,那时我一听他年幼失双亲,早早成了孤儿,同情心大发,觉得他好可怜,
还寻思着,没婆婆公公,不必处理婆媳矛盾,不必和上一辈住一起,也挺好的。
谁能想到,他妈竟是被他爸害死的,他爸就是个恶霸罪犯,他也是个暴力狂。
但知道时,已经结婚有孩子,脱不了身了。”
原秀梅轻轻叹气:“心疼男人是女人一生悲剧的开端。这句话诚不假。”
“好在能够结束”原秀梅视线转向机械臂,笃定如山:“此事可为。”
听到原秀梅发话,越青眼睛亮如夜星,拿起百里春手里的机械臂:“我教你怎么用,明天就解决他。”
“不急”原秀梅按住越青:“你俩不能莽撞,按我计划行事。我们先…再…”
三人一番准备、万事就绪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原秀梅接走百里春三岁的幼儿。
百里春将机械臂穿戴进衣服里,回到家,门一锁,转身开启暴揍家暴男模式,给丈夫一点来自妻子的‘温柔爱抚’。
揍到一半,原秀梅报警、朝街道处打电话:“百里春家里有打斗声和惨叫声,可能又发生肢体冲突了,情况十分危急,你们快过来阻止!!!”
无论是警察还是街道处,都给出了和前几次相差无几的回答:‘家务事,不便干涉,自行处理。’
他们以为被打的是女方百里春,丝毫不在意,通通选择了无视。
加上临近下班时间,语气欲发不耐烦,就差直说:‘别再烦我了。’
原秀梅挂上电话,眼泛泪花地笑了。
他们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冰冷,但也正是她想要的。
她抱着录音机,把对话全都录了下来,她要把这些人拉入局中,变成和她们三人一样的,共犯。
以防止之后可能的刑事追责。
百里春得到原秀梅的电话回信,放开手尽情揍,有了警方的‘准许’,这一次下的皆是狠手,招招朝着断骨去的。
两个小时后,家暴男多处骨折。
原秀梅和越青来到百里春住处,越青取回机械臂进行销毁。
原秀梅则叫来救护车,将闭着眼睛的百里春和昏迷的家暴男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这也是她计划好的一环,让百里春不要打对方面部,尽量不要打出血,轻挫脏腑,重折四肢,尤其是腿、膝盖骨和髋部。
同时喊得要比家暴男惨,再一同上担架。
任何凑热闹的外人看来,百里春脸上有伤,比家暴男伤势严重,肯定是男人打女人,女人受不了还手造成的,只会鄙夷男人。
到了医院,治疗后。
家暴男满身石膏绷带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
“醒了?”一旁的百里春端过水,语气如常:“要喝水吗?”
没办法,即便被打进医院,浑身是伤的妻子也要照顾丈夫。
家暴男瞅到百里春,眼睛瞪得像铜铃,如见蛇蝎,立刻大吼:“你这个毒妇!你竟然用…”
没让他说出更多,百里春将碗里的水泼到他脸上和鼻子里。
水流进鼻子,家暴男被呛住,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刚固定好的伤又裂开,一时痛得嗷嗷大叫。
“说了不要乱动,这个单人病房很贵,就是为了能让你安静养伤,你要配合一点。”
百里春语气温柔,拿毛巾搓澡般用力搓掉他脸上的水,还在口鼻处多捂了一会儿。
家暴男目中满是惊恐,终于想起什么,不敢再言,无措地挣扎想逃,却被石膏牢牢固定在床上,露出脆弱绝望的神情。
百里春瞧到,心中无限畅快。
曾经那个脆弱无望的她遭受的一切,她帮她讨回来了。
这时原秀梅走到家暴男床前:“我认为你们二人闹到这种地步,婚姻属实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不如离婚吧,百里春的丈夫,你觉得呢?”
“做梦!”家暴男从脖子到脸涨成猪肝红,扑腾着要起来:“我不同意,百里春休想离婚!”
“舍不得我走啊?”百里春按住家暴男伤腿,微笑着说:“想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
“啊啊啊!!!”家暴男吃痛,瞬间鬼哭狼嚎声充满整个房间。
原秀梅补充:“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可得仔细点,一不小心会留下终身残疾,因此想不开的先例也是有的。”
等家暴男安静下来后,他依次瞧了瞧朝他死亡微笑、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百里春,抱臂沉着而立的原秀梅,
还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没见过的女人,阴恻恻地盯着他,感觉下一秒就要杀人。
那是越青,起初原秀梅不想越青暴露,不让她来,但拗不过越青执意要看看,欺负百里春的人长什么样。
其实家暴男误会了,越青的眼神完全不是杀人的意思,仅仅是把他视作金属原件,思考怎么用机床将他切削成想要的形状而已。
总之,家暴男不得不意识到,若他不离婚,恐怕没法活着离开医院,一时间又惧又怒,脸部肌肉抽搐个不停。
见家暴男沉默,原秀梅盖棺定论:
“好,就这么定了,出院后民政局办离婚手续,这一周多的住院期间,我会另外找人照料你。
你安静休养,保持心情平和,少言慎言,乖乖配合照料者,你的伤才能好得快些,知道吗?”
家暴男气得胸腔变风箱,呼啦呼啦的,最后眼一翻,晕厥了。
三人离开,百里春收拾东西暂住原秀梅家。
十天后,民政局门口。
百里春成功拿到离婚证,拉着越青分享喜悦。
原秀梅来到坐轮椅的家暴男跟前,懒得与他多说一句,略过他直接对身后的照料者说:
“王婶,最后辛苦一趟,你将他送回家,工作便结束了,这是工钱。”
“谢谢原主任”王婶接过钱,推着家暴男离开。
原秀梅回到百里春身边:“走,我们回家。”
“回家”百里春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原秀梅越青蹦蹦跳跳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
转身一看,家暴男头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正阴寒凶狠地望着几人,恨不得生吞活剥。
百里春不由打了个寒颤,暴力威胁的恐惧紧紧扼住喉咙,她几乎喘不上来气。
她一阵后怕,幸好她没有手下留情,家暴男没机会站起来向她施暴了。
百里春无意识抱住原秀梅胳膊。
原秀梅随百里春视线看向家暴男,直直平和与他对视。
家暴男此时还不知他的真实伤情,腿部和膝盖粉碎性骨折,以后只能瘫在椅子上做残废。
为不刺激病人、加重伤情,当然要瞒着他了。
不然怎么能顺利离婚呢?
等他回去,会慢慢地一点点自己发现。
她认同越青的提议,与危险的人作对,必须一次摁到底,否则必受其害。
越青则径直走向家暴男,周身黑寂,没有情绪,没有生机,挡住他对百里春的阴毒视线,一本正经又轻描淡写地问他:“请问,你的眼珠不想要了吗?”
眼瞅越青完全不像个正常活人,作风比他还凶残,家暴男登时被吓破胆,收回视线催促王婶:“快走,快走。”
家暴男走远后,原秀梅赶来:“何必专门来吓唬他?”
越青瞄了一眼躲在原秀梅身后、迟迟不敢上前的百里春,晴空雪山般的一笑:“怕某个胆小的人,日后睡觉做噩梦。”
“哇,青青你在关心我!”百里春直接扑进越青怀里,像小动物一样用头蹭越青的脸:“青青,你真好!”
越青不适应如此亲密的接触,用手掌按住百里春额头,缓缓将她推开:“保持距离”
“不”百里春又要去抱。
越青往原秀梅身后躲,百里春追,三人笑闹作一团。
三个月后
家暴男终于意识到自己残了,于是报警告百里春故意伤害。
但警察怎么会受理呢?
妻夫嘛,打打骂骂很正常,家务事,不归警察管。
哦,离婚了,那也是婚内发生的事。
为何过了这么久才报案,莫非是后悔离了,想借报警让女方回来?
说到底,还是两口子的矛盾,警察不便插手。
家暴男总不能照实说,当时没及时报警,是想等痊愈后伺机报复,实施犯罪吧。
原秀梅在得知家暴男报警后,就立刻用录音证据提醒警察和街道处,案发时的情况:
自己报警打电话让他们来阻止,但他们没有来,称家务事自己处理,这才导致家暴男如今的情况。
真追究起来,他们失职的过错也跑不掉。
他们怎么可能管呢?
当然是自己的帽子更重要喽。
如今家暴男不过一个瘫在轮椅上的残疾人,是和无数被家暴女性一样的弱势群体。
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即便故意无视他们的权益,又有什么要紧的?
警察搬出曾经劝受害女性同样的说辞,劝家暴男息事宁人:
‘别闹了,谁家还没个小打小伤,孩子那么小,你把母亲送进监狱,谁来养孩子?你不能太自私,得多为孩子考虑考虑。’
再说,办案得讲证据,警察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出一件从未见过的凶器。
纵使立了案,也只会成为诸多因证据不足而没有后续的案件中的一个罢了。
出于安全考虑,原秀梅早已让越青销毁机械臂。
其实那件机械臂的工艺堪称登峰造极。
做工精良,坚固又灵活,
能轻松格挡住各类工具打击,防御力十足,
攻击性能也超级强劲,结构采用力学原理,穿戴者用一分力量,就能对人体骨骼造成摧毁性伤害。
部件之间衔接奇巧,能有效分散落到机械臂上的冲击力,加上缓冲材料,穿戴者完全不会被机械臂反伤,使用体验极佳。
可惜了,只用了一次。
能让未来的世界顶尖机械大师专门定制、亲手打造一件武器来对付他,怎么不算是那个家暴男的福气呢?
面对警察的回复,家暴男起初想来横的,发现自己在轮椅上没法横了,开始频繁在公安局门前喊冤哭嚎。
这可有点不识好歹了。
一个家暴惯犯,喊冤?忒不要脸。
女人被打还要忍痛干活儿,伺候一大家子,而家暴男领着残疾补贴,不用劳动,被国家养着,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见好就收、知足感恩呢?
为什么不能大度包容一点,原谅自己的女人呢?
一个大男人,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脆弱情绪化,一天天净找事儿,见人就哭诉,逢人就喊冤,没有半分温良贤德的模样,跟个怨男似的,着实惹人厌烦。
半月后,警察们不胜其烦,将家暴男带上车,送回他老家,也即是他爸死前住的地方。
之后再无家暴男的消息。
至此,原秀梅和越青终于为百里春在悬崖绝壁中,挣出一条生路。
收到家暴男被送往外地、对三人再无威胁的消息,三人欢呼相庆。
喜悦中百里春猛地想到,事情已了,她没有理由住在原秀梅家了,但她舍不得走。
经家暴之事,她看清自己母父兄弟的真面目:
平时演得可好了,每次回娘家,和乐融融、嘘寒问暖,口头关怀和吃食小惠等外人能见到的表面功夫做得可足了,
但一到重要关头,那冷硬的嘴脸,遮都遮不住,跟商量好一样,齐齐劝她忍。
唯恐说了别的,她跑回娘家,赖着不走了。
唯恐她执意与家暴男离婚,让他们丢脸,给他们添麻烦。
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谁家的好光动嘴啊?
他们不配当她的亲人。
秀梅姐和青青才是她最亲的人。
百里春捏住原秀梅的衣角,可怜兮兮道:“秀梅姐,我不想搬走,跟你和青青分开。”
“我想做你的人。”百里春朝原秀梅眨眼睛,一双眼睛乌黑莹润又灵动狡黠。
原秀梅用手指点了点百里春额头,笑道:“你个机灵鬼儿,谁让你走了?”
原秀梅左手拉起百里春的手,右手拉起越青的手,将三人手紧握在一起:“以后,我们是一家人,是相依相守的姐妹。”
“是!大姐”百里春喜笑颜开,依偎在原秀梅肩头:“一家人,我是二姐,青青是小妹。”
越青瞪向百里春:“我比你大”
“按年龄排,青青老二,春儿你是三妹。”原秀梅转向百里春:“当妹妹好呀,受到的照顾最多。”
百里春想想应下:“行”
越青唇角噙笑:“三妹,叫二姐。”
百里春鼓着腮:“偏不叫,青青,青青青青…”
原秀梅宠纵着二人斗嘴。
说起来,原秀梅的感情婚姻亦不顺利。
原秀梅结婚不久,女儿刚满一岁,丈夫便患病去世了。
患的是家族遗传性心脏病,原秀梅公公亦是年纪轻轻患同样的病走的。
明明是男方遗传病所致,可世人却说原秀梅克夫,是她害死丈夫,亲戚邻人的冷眼指责毁谤,如影随形。
连有相同境遇的婆婆,也因为她没有给丈夫生下继承香火的儿子,而一直不待见她。
克夫的寡妇,原秀梅背负这样的恶名。
不过这恶名对于发展事业来说,倒是好事。
没有人逼原秀梅改嫁,没有人逼她再找个男人,将余生耗在男人身上。
没有婚姻和男人给自己拖后腿,原秀梅本领尽显,迅速当上了厂里的车间主任。
以前那些嚼舌根的人心里再排斥,见了面也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原主任。
这么一看,男人死得好啊,男人不早点死,原秀梅未必能这么快当上管理层,未必有机会成为女企业家第一人。
在普遍存在传统糟粕观念的现状下。
婚姻和家庭,
对男性搞事业来说,是全力支持的后盾,大添助力的工具箱。
对女性搞事业来说,是束缚手脚的枷锁,制造阻碍的绊脚石。
难怪男人都要先成家后立业呢,因为没有妻子的生活协助和两方家庭的资源支持,男人他自己立不了业啊。
而女人一旦步入婚姻泥潭,陷入男人和家庭琐事里,被丈夫、婆公、母父要求当个贤妻良母,为家庭奉献,便很难在事业上有所作为了。
三姐妹在婚姻上是不幸的,却反而成就了事业上的幸运。
当她们不将希望寄托于男人,当她们挣脱身上所有的枷锁,她们被掩盖的才能,得以尽情释放。
这为她们开创后来巨大的成功,打下最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