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霜打的茄子里,只有老五从朝气满满变成了怒气冲冲,隔了老久还要蹦起来骂。
“良家子。”老三靠着墙,看了半天,耸了耸肩。
前头也说过,她自小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什么腌臜事没见识过。
而且就算对方接受了三十两的报酬,也有的是方法恶心她们。
比如不给你配骡车,让你七个人扛着七箱布走两日官道;或者在箱子上做点小手脚,到了潇州一验收,布匹出了点小问题——但不会是大问题,大了他自己也兜不住。
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不长八百个心眼子,就等着吧,有的是“大开眼界”的时候呢。
“怎么你现在也变成这样了。”老大笑了一下。要按之前的老三,她早该精力旺盛地去琢磨她的坏点子了,至少面上的亏是万万不能吃的。
“没劲。”老三把脑袋往墙上一搁,也不知道是瘫久了,还是见老五见多了,谁知道呢。“我之前最多也就是被书馆临时拉黑一下……”她说着,苦笑了一声:“像我们这种近乎永久拉黑的,是不是只能去当山匪了?”
“然后被巡捕司和正义铭客围着打,蹲大牢。”老大说。
“哈哈。”老三干笑了两声,眼睛直望天:“老五可接受不了。”
这不是要了这个良家子的命吗?
众人在街上躺到深夜。石板路上的热气散尽了,夜风贴着地面灌进巷子,凉飕飕的。
街口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东倒西歪地贴在墙上。
老大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老三面前弯下腰,从她袖口里抽出双刺。
一根是老三的,一根是老六的。一般都在老三这收着
拼好刺了属于是。
老三一个翻身,手肘撑着地面,眼睛都没睁,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给人留条命啊大姐。
第二天,那肥汉是被人用门板抬进医馆的,裹着一床破被子,哎呦哎呦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问他是谁打的,他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没有证据,我看你往哪个铭客脑袋上记。
比起奸商,还是同行会更靠得住一点。
“兄弟兄弟,姐妹姐妹,合作下合作下。”
这是老三后来想出来的主意。她蹲在公告牌前头,腿边放着一壶凉茶,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铭客,专挑那种面相和善、脚步不急不缓的。看到目标,一个箭步就窜过去,笑得跟朵花似的。
对方被她堵在当街,一愣:“怎么合作?”
“你这是收集的单子?我把东西给你,报酬分我们点。”
同理,还有押运的单子,我们一起啊!你不怕被劫吗?报酬分我们点就行!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一直比划。
这招一开始还好使,毕竟人都是犯懒的。但时间长了就不行了。
“我们自己能做,谢谢,不必了。”清白的铭客自己就能拉队伍,武力够用,哪犯得上跟黑了的铭客混在一起?万一沾了晦气连累自己也被拉黑怎么办?远远看见她们七个人蹲在附近,人家绕道走。
再缠人就该吃巡捕司了!
更何况还有居心叵测的。
老二托了好几个关系,总算找到一个愿意转手的低等级铭客。
那人把一张采集药草的单子塞给她们,一张脸笑得很诚恳,拍着胸脯说报酬三七分,她们七,他三。
结果她们翻了两天山路,老四的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老七的裤子被荆棘划得稀烂,几个人灰头土脸地把药草背回来交到那人手上。
那人接过包袱掂了掂,从钱袋里抠抠搜搜摸出一点碎银,连说好的两成都不到,还厚着脸皮说:“这种活本来就是给你们练手的,能赚点就不错了,知足吧。”
老五当时差点没忍住动手,被老三死死按住了。
后来她们又试过几次,回回都是同样的结局。那些转手委托的人把价越压越低,眼里的理所当然越来越足。
最狠的一次,她们帮人完成了一个清剿野狼的委托。
那狼群凶得很,头狼站起来有半人高,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林子里游来游去。
老大和老四的武器都是临时削的木棒,一场恶斗下来浑身是伤,老大的胳膊上豁了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一路滴回城里。
结果那人直接赖账,两手一摊:“我又没让你们去打,是你们自己非要去的,找谁要钱?”
野狼群散了委托就完成了,你管它是怎么散的呢?运气好,狼群自己跑了,遛弯去了,不行啊?
反正报酬他是拿到了。
草药的结局呢?压低价格卖给了黑市,削到连一成都不到。
野狼群只是驱逐没有杀,纯纯的负向收益,打完那一架连伤药钱都凑不齐。
几人出了墙边,又回来。
出去了,又回来。
不知不觉,也就懒得出去了。
“要不去要饭吧。”老三语气懒洋洋的。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云。
“要个屁!”啊,还是说了。老五破防了,整个人又蹦了起来。
有一说一,要饭的没你这么累,也没你这么像狗。
老五噎住了。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没法反驳。
“要不去抓逃犯吧。”老七小声提议,说完自己都缩了缩脖子。
“笑死,根本打不过。”
回到现在。墙角还是那个墙角,砖还是那几块砖。即便知道它是假的,众人还是陷入了沉默。
老二数自己身上的竹刺。
老三转过头看向浅青的天空。
老四不比锥锥了,把脸捂上了。
老六抠着砖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七用破了洞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蹭地面。
说到底,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必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