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簌簌落下。

浅棕色的小木片从刻刀下脱离，轻飘飘地落在阿尔膝头，顺着她垂落的衣角滑到地面，渐渐在脚边积起薄薄一层。

等待的间隙，阿尔和青雉都没有太多主动交流的打算。为了打发这闲暇时间，阿尔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料，随后，便低下头，捏着刻刀在木头上雕琢起来。

不规则的木头轮廓，慢慢显露出人的模样。

青雉坐的目光落在阿尔手中的木雕上，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想起来了。”

片刻后，青雉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他顿了顿，视线缓缓转向餐厅门口那片狼藉的区域。那里的门框歪斜着，边角处还沾着些潮湿的污渍，几块断裂的木板散落在地上，断面参差不齐，能清晰看到里面泡湿后颜色变深的木芯，还隐约透着股潮湿的霉味。

方才阿尔蹲在门口的时候，地上就堆了不少木材，看那规格和长短，应该是用来更换门面的新料。

“你其实是在帮工吧？”

刻刀的刀柄打磨得有些光滑，刀刃却依旧锋利，只是长度比寻常刻刀长出一截，握在阿尔纤细的手里，略显笨重，应当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刻刀依旧在阿尔指间移动，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抬头看青雉一眼，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清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这点小心思被对方看穿。刻刀在她指尖灵活游走，仔细雕琢着木雕领口的细节，刀刃轻轻削去多余的木料，让木雕人的领口的弧度愈发圆润自然。

“这家餐厅的店主，以前曾经在工作室当学徒。”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轻轻蹭过木雕的边缘，拂去上面的细屑，说着一件寻常的旧事，“他一眼就认出来我了。说餐厅的门头坏了好几天，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请我帮忙修缮，作为报酬，换一顿饭吃。”

当然，这原本是她的计划。

至于在这里遇上青雉这个怨种后，她便悄悄改了主意。

她停下雕刻，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雕，人物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微微凸起的额头，再是下颌的弧度，衣领的褶皱清晰可见，只差最后细化面部五官了。

她垂着眼，捻着刻刀，循着记忆中的画面，手腕微顿，一点点将人物的眉眼雕琢出来。

指尖轻轻拂去木雕上残留的木屑，阿尔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青雉，将木雕轻轻推了过去，木雕在光滑的木桌上滑动，最后稳稳地停在青雉面前。

“报酬。”

劳工报酬换饭，只是青雉给出的价格比店主高了不少，自然，她投入的心思也更多，雕刻得也更为精细。不仅人物的轮廓清晰，衣料的纹理的走向也一丝不苟，青雉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便瞬间认出了木雕上的人是谁。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送这个意思是，祝我早日把她捉拿归案吗？”

青雉无语地看着面前摆放得端端正正的木雕，木雕上的孩童眉眼分明，圆圆的眼睛带着几分倔强，鼻梁小巧，嘴角微微抿着，正是他记忆里，八九岁时罗宾的模样。

怎么也没想到，阿尔会把罗宾的样子刻成木雕，还当作报酬送来。

“没有。”阿尔趴在餐桌上，胳膊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木雕的头部。随着她的动作，木雕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转动，孩童的面容也随之变换着角度，“我看你挺喜欢她的。”

一句话，让青雉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将木雕拿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木雕的边缘，木材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喜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可是海军，她是被通缉的罪犯，哪来的喜欢。”

阿尔闻言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没起波澜的海面：“罪犯也好，海军也罢，喜欢与否，和身份无关吧？”

青雉握着木雕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木雕上的孩童面容，记忆里的画面又清晰起来：那年他奉命前往奥哈拉，看到的是一片火海，还有罗宾独自站在废墟里的身影，她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却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古籍。

后来他私自放她离开。

那一刻的犹豫，成了他这么多年来，藏在心里最隐秘的心事。

也不知道阿尔是怎么知道的。

“你倒是清楚，”青雉他没有反驳阿尔的话，只是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尔脸上，手腕轻轻一扬，将手里的木雕丢了过去，“能注意到这件事，你对她的关注也不少嘛——你还保有理智，我也就放心了。”

“你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的吧。”阿尔抬手稳稳接住木雕，指尖碰到木材的温度，看向青雉，指了指桌上还没动过的点心，“不吃了吗？”

“你自己留着吧。”青雉从椅子上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在空中轻轻一扬，便被他披在了肩上，“我是海军，不需要这些东西。”

他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房间里的阿尔，握着那个温热的木雕，望着窗外的方向，困倦的酸胀感漫上眼眶，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指尖蹭到了眼角未干的湿意。

餐厅外，咋咋呼呼的路飞身边簇拥着一堆的海军，阵势之大，熙攘的街道瞬间安静了几分，路过的人要么加快脚步侧身回避，要么干脆停下脚步，好奇又带着几分忌惮地打量着这边的动静。

只是，一看见从餐厅出来的青雉，路上脸上原本洋溢的欢喜瞬间烟消云散，变得十分难看的神色。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警惕地盯着越走越近的青雉，双脚一前一后摆出战斗的架势，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不过，青雉并没有与他争斗的打算。他瞥了路飞一眼，只是抬手将一直卷在手里的餐单一甩。

长长的白色单据在空中展开，如同一条白色的绸带，从青雉举起的手中一路垂落，末尾轻轻飘落在娜美的脚边。单据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菜品的名称和价格，光是看那长度，就足以让娜美心头一紧。

“来得人挺多的。”

青雉开口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路飞、索菲亚、冰山等人，最后在罗宾身上停顿了片刻——罗宾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微微发愣。

不过，青雉的目光并没有过多停留，不过一两秒的功夫，便又落回了冰山身上，嘴角还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希望你们带了足够多的钱支付餐费，这只是其中一份。”

他补充道，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愉悦，说完便不再看众人各异的表情，径直朝着街道另一端走去，连周围的海军都一时没反应过来，场面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喂！青雉！别走啊！跟我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