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嬷嬷接过诗作,目光落在其上署名,是陆银华,心下了然,躬身福礼,转身隐入殿中。
半刻后折返,手中还捧着一沓装订成册的文稿——《西夏风俗志》。
“太后,字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文稿确为一人所作。”随即捧上文稿,于裴宣悯眼前展开。
闻言,太后面容松了些许,嘴角有了笑,继而又抽出一张诗作,瞧了瞧,搁于一旁,三两下翻过阅完,指着其中一沓诗作道:“赏。”
顿了顿,“宣,华嘉郡主入殿。”
“是。”
燕嬷嬷捧起诗作,将其上人的名字整理完毕,装入信封中,封上蜜蜡,退至门外,交由殿外的宫娥,让其将信封送至集贤书院。
燕嬷嬷交代好之后,再次入殿时见太后站在窗下,手中握着剪子,眉目低垂,专心绞着略微发黄的松枝。
她打量着盆中苍翠康健的松树。
出宫修行数月,缺少监察,宫人多有怠倦,未察觉松木暗处已有病害,蔓延至主干上了。
太后手中的剪子犹疑地寻着病源向下,停在下方尚且是康健的枝桠上。
而后不待一丝犹豫,锋利的剪子嵌入枝干,一利落的咔嚓声响起,粗壮的残枝落地,啪嗒一声。
仍鲜亮翠绿的松针躺在金砖上,颤了颤。
燕嬷嬷上前,捡起地上断枝。
裴宣悯抬眸,瞥了一眼,目光落回松木上,问道:“皇后的病如何了?”
“近些时候,皇后头疾加重,已闭门谢客,立政殿未将消息传出。陛下已命淑贵妃协力六宫事务,并命淑贵妃在皇后身边侍奉。午间宴席时,乐昌殿下带着华嘉郡主去了皇后的立政殿侍疾,方才回了书院。”
“太医如何说?这个病也过于缠绵久了些。”
“太医令已看过。听闻近来一月,病痛频发,却未见什么病因。从脉象上看,说是心脉郁结加重了,怕是月前刺杀惊吓到了。”燕嬷嬷垂首道。
“乐昌殿下听了出宫采买的内侍的闲谈,起了心思,欲托华嘉郡主去为法华寺为皇后祈福。”
燕嬷嬷将断枝置在托盘中,本应退下的,她却抬眸瞧着修理枝丫的太后,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察觉有异,裴宣悯问道。
燕嬷嬷顿了顿,这才吐言:“派去徽州的羽卫返京途中遇到南下的定国公家的公子,宋仰山。他此行去的是,徽州。”
“继续。”
“羽卫多事探查了他目的,是为同一事,十年前徽州上元大火。”
握剪子的手动作一顿,太后抬眸。
弘元九年上元节,徽州等地依循旧制,扎五彩巨型鱼灯,凤箫声回荡,鼓乐阵阵,鞭炮齐鸣,烟火绚烂。
粉墙黛瓦间,流动着绵延数里的火红五彩鱼灯。
鱼在人上游,人在岸上跑,影在水中流。
徽州百姓戴着傩面,高举着鱼灯,从祠堂鱼贯而出。在白云碧嶂间,绕着田埂,向着高悬的明月,唱诵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祝祷。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然,风瞬间转急,肆意的火舌转瞬间吞噬一切欢声笑语,化作火龙窜天。
百姓四散逃亡。
是时任歙州别驾的陆时敏临危不乱,率一众官兵有序阻断火势,并将慌乱的百姓引至旁处。
只是风太大,火烧数里,房屋尽毁,伤亡百余人。
后弘元帝将醉酒玩忽职守的歙州太守问斩,提拔了陆时敏为新任的歙州太守。又因其政绩斐然,五年后提拔至礼部任礼部员外郎,两年后任礼部侍郎。
据羽卫文书称,陆银华在灾情前一年落水后就神志不清,整日说着胡话。陆府请遍名医,皆无救。一游历至徽州的方士,上门说是她落水被水鬼夺了魂,有鬼占了她的身躯,妖妖调调地就要布阵驱鬼。
在陆家骗了银两便隐遁,无处可寻。
自此,陆时敏不再信那些方士谶纬。
因常说着非五岁稚童所能说出的话。此后,陆大人将郡主关在宅院中,只许陆夫人和她的师长探望,如此有大半年。
只是,偏偏在上元节那日看守宅院的小厮贪玩,溜出去观鱼火,宅门松落。
而陆银华推开了门,朝着梦中那场大火的地方跑去。
小小的身躯挤进摩肩擦踵的人群,发了疯般地撕扯着喉咙呼喊着“大火!救命啊!不要过去!会死人的!救命!!!不要过去!!!”
“郡主疯病已有数月,当时徽州人皆知。有人信了,有人未信。火灾发生时,郡主仍在大火中呼喊。
虽多数人得救,但那些失去亲人的徽州百姓皆以是郡主所言不详才致灾祸,是灾星附身,数年唾骂久经不消。”燕嬷嬷递上巾帕。
“魏王妃听了疯言疯语,便派宋仰山去了徽州,得知了这场大火与华嘉郡主有关。今天一早,赏书时对郡主发了难。”
裴宣悯甩手,将剪子掷在托盘中,接过帕子,擦着手,缓声道:“所以,魏王妃受何人蛊惑?”
燕嬷嬷垂首道:“是孟则会府中的娇妾。”
“查清此人来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