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数十个金甲银胄的官兵穿破层层雾霭而入,个个怒目圆睁。甲胄上的金光刺眼毫无暖意,阴森地仿佛来自恶鬼地狱,如利刃撕扯着她弱柳般的身躯。
将冰冷彻骨的枷锁锁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官兵钳住她,让她动弹不得丝毫,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自缢于堂前。
“母亲!”一声悲嚎从喉咙中破出。
在白茫茫的蒹葭丛中,衣着破烂的陆银华低头只见怀中一小人,她裹着块烂布,皮包骨头的,一双凹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不谙世事地盯着她,枯骨般的小手摸着异常凸起的肚子,气若游丝地呻吟道:“姐姐,我好饿……好饿……娘亲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一声声呻吟,嘀嗒嘀嗒,如血滴在心头。
……旁人能成为倚靠吗?
那人是拥有至上皇权之人,能倚靠吗?
不可以,瞬息万变的命运,不可交由旁人。
以身犯险,以命换命,用着拙劣的伎俩,试图扭转圣怒,是她唯一可倚靠的。
思索间,她不自觉攥紧手中茶盏,一阵难耐心悸激得她浑身猛颤。手中的茶盏倾洒出茶水,洒在衣袖上。
淑贵妃执笔,瞧着陆银华越过自己,痴痴盯着她身后,顺着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又瞧着她无故冷颤,滚烫的茶汤洒在她手上都没让她回神,出声道:“这幅画,画得不错。”
话毕,淑贵妃抬手命宫娥为她擦拭。
“郡主是来看望娘娘的?”
陆银华点点头。
淑贵妃道:“娘娘刚才喝了药,估摸着要睡上三个时辰,那时宫门已落锁,想来今日郡主是见不到了。”
听淑贵妃话里的意思,是觉得自己在曲意逢迎,不是真心探望。而皇后正昏睡着,她也看不到自己这份关心,属实没必要来此献什么殷勤。
陆银华捂住烫红的手背,摇摇头,躬身道:“往日里娘娘待臣女极好。如今娘娘缠绵病榻,臣女作为晚辈理应探望,能知娘娘平安就是幸事。”
闻言,淑贵妃执笔的手一顿,抬眸,一直冷淡的脸上倒是有一丝笑了:“有心了。”
随即不紧不慢道:“娘娘的头疾加重之事不可外传,还请郡主出了殿门不要多言。”语气平缓,似是那无波的池面。
陆银华行礼,道:“是。”
等了半个时辰,乐昌从内间出来。这时淑贵妃也已处理完宫务,唤来尚宫局的女官将成摞的文书拿下去,分批处理。
“乐昌,皇后娘娘睡得如何?”
“睡得沉了些,呼吸也平稳,应是起了药效。”乐昌道。
淑贵妃招手,乐昌见状靠近。
“有我在,不要忧心。来来回回跑了两次,不累吗?今天曝书会上玩得如何?荣乐在和安乐玩?”淑贵妃缓言道。
乐昌瘪瘪嘴,想着宋世琼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恹恹道:“还行吧。她俩一直拿着冰饮蜜饯在吃,没有嬷嬷在一旁看着,她俩回来铁定会腹痛。”
淑贵妃笑了,招手叫来嬷嬷,简单交代两句,嬷嬷退出宫门,向集贤书院去。
又命人送来了一些清粥和爽口小菜,留下从宴席上下来的乐昌和陆银华又用了些。
*
集贤书院。
午后,曝书会由大学士刘言贺主持,他拱手直身,敛容正色道:
“常言道:苏湖熟,天下足。现今素有大雍粮仓之称的湘水却因疫病凋敝。上为民主,视民如子,痛心疾首。圣上为国计俭省,只是有那塞北戍边的数万将士,更有受灾的百姓,我等臣子食君禄,更食的是民之税。祈愿诸位大人能不吝文采钱财为君、为民解忧,上愿以集贤书院中珍藏文书拓本换得。”
另礼部请来了大雍最富盛名的书法大家周显周老先生,他将为此次曝书会题字。少有人见过其真迹,官员们纷纷期待着能得以一见他挥毫泼墨瞬间。亦可乐捐善举,得一字画,也可合圣上心意。
“贤弟,贤弟……”
先前坐在刑部侍郎柳一水前方的紫袍官员唤了数声,终是忍不住上手将正聚精会神围观周老先生泼墨的陆时敏拉至一旁,避开人群窃窃私语。
“钟大人,您找下官何事?”
仍沉浸在周老先生笔势的“飘若浮云,矫若惊龙”陆时敏的兴致被骤然打断,心中虽有不爽,但仍拱手道。
刑部尚书钟鑫捋着胡须,眉目带笑道:“今日是见到了许多稀世珍宝,实属大饱眼福。贤弟觉得如何?”
虽有些许愕然,但陆时敏仍面不改色道:“集贤书院馆藏自是精品。能得一见,是为此生无憾。”
“是然,是然。”
“不知大人寻下官何事?”陆时敏问道。
钟鑫见陆时敏不愿多同他客套,挑眉不恼,反之大笑道:“我寻贤弟是为一桩家事,方才瞧着同僚们将贤弟围得是水泄不通,我一直未有合适的时机找贤弟话家常,只得此时扰了贤弟雅兴。实属抱歉。”
陆时敏忙不迭道:“岂会?钟大人若是想话家常,下官定当作陪。只是现下乃是许大人他们新丧,因同僚之谊……若大人不嫌舍下寒陋,下官愿备上薄酒相待。”
“贤弟客气了。说到底,倒也不是什么非得寻一处的事。”钟鑫捋着髯须道,“方才见你家姑娘,也是圣上新封的华嘉郡主,她去了何处?四下未见她的身影,是个好姑娘啊,舍生救主,忠义俱佳。”
陆时敏神情微滞,愕然片刻。
“大人谬赞了,小女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陆时敏急急道,“不知大人寻小女何事?”面上仍是和颜悦色,神色中却难掩多了几分有些警惕。
钟鑫他也懒得再拐弯抹角,扯了扯袖摆,直奔主题道:“前些时日,就是华嘉郡主受封那日,管家登门恭贺时,说是途径贵府内院院墙时,隔着窗,有一道一晃而过的身影。”
他顿了顿,嗓音略有些暗哑,“样貌远远瞧着,恍惚间还以为是见着了我亡故的妻子。他回府后禀告于我,本想说是不是管家他老人家老眼昏花看错了。”
“只是,近来多日不得安眠,午夜梦回时,眼前皆是亡妻的音容相貌。思来想去,故而派人私下打探了陆大人家附近的人家,是我唐突了。”他抬手捏了捏眼角,神情甚是疲惫,喉间滚动,似在叹息。
而后抬眸,对上陆时敏双眼,叹道:“这孩子这么多年都始终不愿见我,偏信着那个什么清微观里的道士胡言乱语,说余生什么不可再见亲人,得需守着她母亲牌位,终日供奉,亡妻的灵魂才能度过黄泉,得以往生的浑话。”
“我也曾去清微观几次,她皆以此为托词闭门不见。”钟鑫望向远处在人群中攒动的少女们,眼神慈善。
收回眸光,钟鑫叹息道:“已有五年了。五年了,女儿与父亲间就算有再多误解也该解了……可是,她自始至终都不愿听我解释。”
静默了少顷,缓言道:“我知她始终是在怨我,可那时她母亲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神仙来了,也是无可奈何的。”
钟鑫目光灼灼,恳切地望向陆时敏。
“她如今愿下山了,可是心中无怨?既是无怨,我可唐突,劳烦贤弟,托华嘉郡主向湘儿带话,能否归家了?”
钟鑫所说的女儿,湘儿,昔日俗名为钟恒湘,道号少微。
迟疑片刻,陆时敏拱手作揖,道:“小女虽说时常会去清微观祭拜太上老君。但毕竟是姑娘家的事,下官从未过问过,下官也不知华儿下次入观是否能见到少微道长。”
“但钟大人的所言我定会转达给小女。”
“圣上奉行孝道,少微道长上山修行,侍奉亡母,也是尽此生未尽的孝道……”
不待陆时敏说完,钟鑫连忙摆手,拉着他回了人头攒动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