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书院前,陆银华思及父亲先前观完馆阁后,不见自己时的焦急寻找的模样,脚步顿了顿,紧接着快步折返托宴席旁的吏人向身处另一席间的陆时敏带话。
简单交代后她才放心,紧接着随与乐昌一同快步离开集贤书院。
守在集贤书院外的穗儿和桃桃见人出来,连忙迎上前将她二人扶上宫车。
待坐稳后,穗儿掀帘探头,言辞略有些急切,对着驾车的内侍道:“立政殿。”
“是。”
宫车中央放着一方冰鉴,鉴中放有一瓮饮子,四周的冰块泠泠地散着冷气,驱赶着夏日充斥各处的灼人暑气。
“殿下,你眉毛都要拧成一团了。太医署的太医已赶过去。有陈太医在,娘娘会无事的。”
穗儿少有见到乐昌这般愁眉苦脸,一面劝慰着,一面打开瓮子盖子,用着竹制的酒提打着冰镇饮子,接过桃桃递上的杯盏,给乐昌和陆银华一人盛了一盏冰饮。
乐昌接过,盯着混了甜酒酿的杨梅汁,垂眸,神思不宁,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她这般愁眉不展的,思及过分忧虑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银华举起手中的杯盏,猝不及防地冰了一下她的粉腮。
冰凉的盏壁激得人一颤,乐昌皱着眉,眼中漾着泪花,痴痴傻傻地看着陆银华道:“华儿,会好吗?”
“会的。”
陆银华探身,笃定地望着她,手叠在她放在膝上的手掌,轻轻拍着,“会好的,我会去法华寺,为皇后娘娘求平安的。”
“更有昊天上帝庇佑着我们的。”
闻言,乐昌眼眸闪过一丝亮光,转瞬又暗了下去,瞥了眼手中茶盏,递回给穗儿,手撑着脑袋,嘟囔着:“我喝不下,穗儿你喝吧,桃桃你自己盛一盏。”
穗儿接过茶盏,与陆银华和桃桃对视,桃桃转眸望向陆银华,蠕动着唇,欲言又止。
见状,陆银华暗自摇摇头。
会意,桃桃将安慰的话咽下。车内陷入寂静,只有偶尔瓮中饮子随着马车晃动拍在壁上的闷响声。
几人到立政殿时,太医令陈太医刚为皇后施完针。
乐昌提裙急忙上前,不由分说地拽着陈太医就往殿外去问询着皇后病症。
陈太医只得一面宽慰着乐昌,一面向乐昌说着人好了些,现已睡了的话。
待黄昏时分再施一回针,喂上一回药。若半夜里不再犯病症,这遭也算渡过去了。
且因喝过止痛的汤药,皇后正陷入昏睡。据侍奉的嬷嬷说,她多日来睡得并不安稳。
于是嬷嬷们将殿内的珠帘等会叮铃响的物件拆下,换上了素纱帷幕。
待问清楚,乐昌心急,提裙跑向内殿。
在踏入那刻,瞧着满宫的素纱,她突然停下脚步,而后侧身至一旁,手脚利索地卸下头上步摇、金梳帘和挂在身上的禁步,全全塞在嬷嬷怀中。
又再仔细摸索全身,检查一番,再三确认无金银玉器,这才放轻脚步靠近皇后的床榻。
走近时,乐昌才发现皇后榻前有一面容姣好宛若白璧般的人守在一侧侍奉,是荣乐的母妃淑贵妃杨姝。
她正制帕擦拭着皇后的手。
听见步入内殿的脚步声,衣着简单的淑贵妃见着来人,将软帕置于金盆中,而后动作迟缓起身,往后挪了挪,让出位置给乐昌。
会意,乐昌躬身跪坐于塌前。
“多谢娘娘。”乐昌悄声道。
淑贵妃颔首,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抬眸见到站在帘外的陆银华。
陆银华曾在年初的上元宫宴上见过淑贵妃,当即福礼道:“拜见淑贵妃娘娘。”
“你是华嘉吧。”淑贵妃抬手,悄声道。
“回娘娘,正是臣女。”
见淑贵妃往外间走去,陆银华垂首跟在其后,独留乐昌一人守在昏睡不醒的皇后榻前。
走到外间,淑贵妃坐在书案一侧,拿起案上皇后尚未处理完的宫务批阅着。
自皇后在上元节后头疾发作愈加频繁,不可过分操劳。于是,弘元帝就下旨让淑贵妃协助皇后处理宫中事务。
又因近来宫中夏日炎日,阖宫上下的各类避暑物件和吃食调整,皆需皇后过目,以防宫人看人下菜碟,刻意刁难克扣下属宫娥内侍。
因此,这些时日的宫务过分多了些。
“以前在宫宴上,本宫应该也是见过你。但像现在这般仔细瞧你,这还是头一回。”淑贵妃淡淡道,“坐吧。”
“是。”
陆银华福礼谢过后,坐在软凳上。
不经意一撇,书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月前自己借口见皇后时送的画——清池月荷图。
它被人用与画心相近的锦缎镶边,仔细裱褙起来,并配以黑漆檀木天杆及同色玉质地杆。
三分画,七分裱。
如此用心的裱褙背后是未曾说出口的用心。
愧意,暗藏在心底无尽的愧意瞬间翻涌,如骤降的暴雨侵袭,裹挟着她,狂风在肆虐,恶狠狠地捏碎她。
“你真是卑劣。”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
“旁人真心待你,而你却满是算计。”
自醒来那日,陆银华一直在逃避着。
她为一己私欲,将毫不知情的乐昌卷入刺杀的暴风漩涡中,更将明明深陷危机中的皇后当做护住家族的筹码,纵容着事态的发酵。
只为能立下从龙之功,为父亲、母亲,还有未启蒙的妹妹留下生路。
她很清楚有一最为捷径的选择,即呈报至圣上。
哪怕她会再一次被众人看作疯子,所言也是疯言疯语。
只要,只要圣上能信她……
她的一面之词可信吗?谁是刺客?怎么杀害皇后的?他们有何目的?
她全然不知。
她只知日头升至凌空时,满头大汗的老管家陈伯推门而入,摔倒在地,匍匐着惊呼道:“大祭上皇后遇刺,中箭身亡,圣上震怒,大人……大人被问罪,即刻问斩,陆府男丁女眷全数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