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锦乐对周建宁心底生出敬佩之情，对至亲之人下手，那不是简单的抉择，而是近乎自残的行为。
他需要使用名为理智的磨刀石把记忆的棱角一点点磨平，直到它们光滑得再也划不伤他，也再不能干扰他。
“长痛不如短痛。”陶锦乐将话题扯回残酷的现实，“但我希望你能把文东让给我，他身上有大量的积分，我在杀掉他后可以获得对方的积分，配合我手中的技能，或许在之后逃离B区的计划中，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可以。”周建宁爽快答应，“谁杀都无所谓，结果对了就行。”
他话锋一转：“同样，我也有个请求。能否在你杀他之前，给我留出3分钟的时间，我还想和他说几句话。”
陶锦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说：“那就从找到他开始的三分钟，我会计时，到时间我就会杀了他。”
“可以。”周建宁并没有认为陶锦乐过于冷血无情，反倒对她的出现表示感激，不用亲手击杀文东对自己来说是一大解脱。
“你会用狙击枪吗？”
“会。”陶锦乐话音刚落，面前就递来一把带着消音器的狙击枪。
“我知道文东来医院的原因。”周建宁收回手，说，“他长期经受精神疾病折磨，需要精神类药物来压制，我跟踪过他一段时间，知道他会在固定时间来医院找药物。”
陶锦乐将狙击枪背带挂在右肩：“我来的路上并没在二楼碰到他。”二楼有急诊室，药剂基本都在这里。
“我估计他已经拿到药走了，但是没走远，如果没猜错，他现在在天台。”周建宁向头顶指了指。
急诊大楼天台，文东背着枪，背靠墙面颓然滑坐下来。无休止的精神折磨快要将他拖入疯狂，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耳内此起彼伏，他的大脑早已超负荷运转，濒临崩断。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死。
死了就能解脱，不用再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不用再体会密密麻麻蚂蚁啃食大脑的感觉……
可他还有执念，还不能死。
至少在死之前，他想再精神完好地和大家见上最后一面。
他掏出千辛万苦翻找到的能暂时缓解病痛的药剂，用针管将液体一瓶一瓶抽出后，撸起袖子，也不管做没做过消毒处理，猛地扎进上臂外侧肩膀下的肉里。
药液被缓缓推入肌肉里，良久，他紧绷的躯体才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些成千上万吵得他脑壳要裂开的声音，不再像尖刀一样扎他，眼神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深重的疲惫。
稍缓片刻，文东的神经依旧处于高度紧绷状态，通往天台的门悄然被人从另一侧推开。他瞬间直起腰，几乎是从地上窜跳起来，枪已经架起在胸前，枪口对准门口。
这一切都是刻在肌肉里的本能反应，注射完药物的他现在还不具备冷静思考的能力。
门被彻底推开，一个高大挺立的身影从门内的黑暗中逐渐向外移动，暴露在灯光下。
在满耳嘈杂余响之中，这一声呼唤格外清晰：“文东。”
文东整个人僵硬，牢牢杵在原地，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幻想症更严重了，眼前的人和声音只是幻觉，都是病症根据他记忆里的周建宁而催生出来的假象。
即使是幻觉，他也还是下意识叫出声：“队、队长？”
“是我。”周建宁身上没带任何武器，只身穿一套警服出现在文东面前。
他所有的武器都在进入天台前丢给了陶锦乐，而陶锦乐此刻正单腿屈膝跪立在门后的阴影死角，左眼紧贴夜视镜，双手稳稳架起狙击枪，准星锁死文东的心脏。
“真的是你吗？队长。”文东的双臂以及双腿软下来，原本进攻的姿势此刻全然垮塌，狙击枪也掉落在地。
“是真实的我，你不用怀疑。”周建宁一眼看出文东的精神状态十分差，心底泛起一阵心疼，却死死压住，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文东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依旧还在，那是周建宁教他的。
他攥紧空落落的双手，带着期盼低声发问：“你是来……特地看我的吗？”
周建宁知道现在的文东极其脆弱，也不想刺激他：“是，昨天会谈时我就感觉你状态不太好，所以来看看你。”
“谢谢你，队长，谢谢你还关心我。”文东眼眶溢出泪水，“我在新的团队里没人这样关心我，他们每次看我有犯病的迹象时就不再理我，也没有人帮我。”
“文东，你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吗？”周建宁知道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神色骤然沉下，语气严肃，像是教育犯错孩子的父亲。
“队长，你都知道了吗？”文东止住眼泪，瞬间失落，“我把许多无辜的幸存者变异成怪物这件事。”
“我从最开始就知道你和我们大家是不一样的角色，我也看到你跟其他掠夺者在一起行动，我劝说自己相信你只是潜伏在其中当卧底，但是你却把危险亲手送到队友身边。你明明知道佳文和白景有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你有为他们想过吗？你觉得这件事一旦真正发生了，佳文和白景会怎么对你？”
周建宁越说，声音越是发紧，压抑许久的情绪止不住往上翻涌。
“你为什么没有想过，跟我们坦白一切，让我们一起帮你？”周建宁的语气一点点沉下来，方才的激动消散，嗓音微微发哑。
“我没有机会啊，队长。”
文东的声音拔高，染上哭腔：“我在知道自己拥有和大家不一样系统的时候，我很崩溃，但我想系统不一样又如何，只要我有守护大家的心就可以。可是当幸存者们在我耳边不停吵嚷没有食物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没办法使自己保持理智，所以我发了疯，对所有人下了杀手。”
周建宁紧咬嘴唇，他再次清晰意识到，错的根源仍在自己！他不应该让文东一个人担起安全区长的职责，这场惨剧依旧出于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