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他……
顾言惜双手撑着榻边呆坐着,额角的汗液浸湿了鬓发,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大病初愈一般:她梦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胞弟,那时他才三岁,甚至还未起名。时隔多年,她只依稀记得父亲叫他“鹏儿”之类的。那时他是个小跟屁虫,总是追着自己叫姐姐,也只会叫“姐姐”;而她已经开始含含糊糊地学说话,虽然只是“爹爹早安”“祖母午安”这类简短的话。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偏爱弟弟多一点,只因为她出生时耗费了太多时间、耗费了母亲过多的精气,以至于等到弟弟好不容易降生后,母亲便撒手人寰了,而弟弟也因此长得比她羸弱瘦小得多,因此,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厌弃自己的……
顾言惜无力地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
水……三岁那年,两个孩童正在池边蹒跚追逐,欢笑之余她不小心推了一把跟屁虫的弟弟……然后,好多大人在她面前惊慌失措地奔走……片刻,顾丛面带愠色而来,只瞪了她一眼,便将浑身湿透的弟弟抱起转身离去了……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弟弟,孩提时代的她对于父亲最后的印象,便是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了……
“阿曦?你还好吗?”
房门轻叩,顾言惜收起思绪:“稍等,这就来。”她放下杯子,走向更衣架。
弟弟出事当晚,外祖便将她接回了相府抚养,直到母亲逝世十周年忌日那天,她才久违地回到顾府生活。然而嫡母大夫人处处为难她,自小深受外祖宠爱的她不堪忍受,没多久便偷偷溜回了相府,从那以后除了国祭朝宴之外,便少与顾府来往。然而,弟弟的逝去一直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这也是她多年来噩梦缠身的缘由。
卯初,顾言惜收拾妥当正要出门,窗棂异响,似乎被什么敲打着——咚、咚、咚。
顾言惜好奇地推开窗户,却见一颗小石子直冲面门而来!微惊之余,她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那颗石子,随即侧身藏在了墙后。
片刻,不再有石子投来,她谨慎地探出头向窗下望去,或许时辰尚早,街上空无一人。她摊开手心,看着那枚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心中疑惑。
“咳咳。”头顶传来两声轻咳,顾言惜机警地向上望去,屋檐上悬着一双官靴,轻轻晃动,看似悠闲得很。
“什么人?”顾言惜开口问道,对方却不紧不慢地把脚收了回去。
顾言惜想翻上屋顶一探究竟,又担心对方趁机暗害。正当犹豫之际,屋顶上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朝霞易逝,你不上来看看?”
顾言惜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便不由分说踩窗借力,翻身上了屋顶。
天光乍现,东方天际泛着蓝色的光。那人身形销立,背对着她,顾言惜恍惚一瞬,总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心跳也为此莫名乱了节奏。
“你是何人?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我已见过你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
梁阿屣说着转过身来,看着对方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
“哎、”梁阿屣心揪了一下,上前两步扶稳了她,“没事吧?”
顾言惜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脸,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被扼住了一般:“你、你怎么……跟我一样?”
她突然想起,多日前的那个深夜,就是这个人偷袭了自己!
“我想起来了!那晚闯入我房间的人,也是你?”顾言惜推开对方的手,屋顶的斜坡使她不得不微微仰视着。
梁阿屣点点头默认了,还没等顾言惜再盘问,他便直入主题问道:“长话短说,你也看到了,我和你相貌、身形、甚至是声音都相差无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代替你到西疆,你回帝京和公主重逢;二……你继续选择回西疆,而我……我会好好照顾公主的。”
“你什么意思?”顾言惜凝眉道,“你要对公主做什么?”
“你误会了,是公主派我来代替你的,她无时无刻想你回去见她。所以……我建议你选一。”
顾言惜尚在懵懵的状态,她缓缓走上屋脊,天边云霞开始染色,橙光蔓延。
“没时间了!你倒是说啊!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下去跟着那个西疆公主离境,你也可以马上去见花朝殿下!”
片刻,顾言惜转过身微微俯视着他,眼神中的震惊早已转为平静,她轻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愿意替我这一遭?”
梁阿屣坦言道:“是你外祖,他于我有恩,我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外祖?难道,这也是他的主意?”顾言惜惊讶地看着他,得到默认之后,无奈地笑了,“果然。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梁阿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