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五分,她在门口,是等我的。
原本以为她是想早点看完回家去,于是我将她带进了诊室。
却没料到她满眼恳求地拜托我,待会告诉她的丈夫和孩子,她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了。
这不可能。
这是每个医生的第一想法,也是要遵守的底线。
可她哭了,哭得泪流满面,索性把话摊开了讲,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家里人也知道。
她和丈夫是患难夫妻,从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因为吃过太多苦,所以知道心疼对方,也习惯了对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可惜,她的身体一直不好。
丈夫已经带她看了很多家医院,奔波着,却一次次被告知绝望。
如今,他承诺她,是最后一次了。
“医生,拜托你了,来到S市,我们第一次见过那么繁华那么漂亮的建筑,孩子也第一次吃上了他在手机里才能看见的东西,我一个将死之人能看到他们那么开心的样子,我真的很幸福。”
她声泪俱下,好像在不舍,又好像是因为高兴。
她说,他是很善良的人,也是最清楚情况的人,所以,她想给他一点希望,哪怕就只有一刻。
好像抱着那一点点虚假的希望,在她走之前,都能好过一点。
“抱歉,作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很想帮你,”她看着女人的眼睛几乎残忍地说出了后半句“但我是个医生。”
“我想,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在最后关头都没能帮她那个小小的忙。”
“大概是见过了太多太多人在陌路时的模样,所以,我做不到责怪你,何先明。”
视线在漆黑的屋内几乎照不到一个锚点,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旧的二十元钞票。
“生命的最后一段路,所有人都想和最亲近的人一起度过,汲取回忆里那一点甜才能撑得下去啊。”
“但你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小渔村。所以,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说完这句话,病房重新陷入沉寂,过了很久,才从床上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他竭力想要抑制住那种脆弱的情绪,可越是压抑,它越是磅礴。
以至逐渐变为放纵的哭腔。
何先明背对着她的肩膀耸动着,他却连大哭都做不到,缺氧的胀闷伴随着痛苦,像是扼住命运的咽喉无情大手。
这辈子,他真当是过得苦极了,若是让人问他,究竟苦在哪里。
他估计都挑不出一件让他能说“苦”的事了。
直到窗外的最后一缕光彻底消散,他才止住哭泣,说了句
“我真当是对不住你们。”
安垚凭借记忆,缓缓起身,将钞票放到了床头柜上。
“大叔,当时那碗面是我请你的,假如你能好起来,我还请你吃。”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应该是平躺了回来,但他们看不见彼此脸上的表情。
安垚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给他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
可是到最终,也还是没能等到他的回答。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月亮,很圆,却很远。
许添从后面牵住了她的手“心里会难受吗?”
“有一点。”
“但我说不清到底是哪一件。”
“也许是我太多愁善感了,见了那么多人和事,心里却还是会轻而易举地泛起波动。”
“这是上天给你的天赋,但善良是你自己的选择。”
安垚不由得默默想着,这家伙也太会说话了。
一边又不自觉地将自身的重量搭在许添的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点她同款的香味,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道网上的讨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嗯?”
安垚疑问的调调落在许添的耳朵里就是在怀疑。
“本来还在想,等他评选的最后阶段再把大料爆出来,看来要提前了。”
“你在说什么?”
安垚真是越发听不明白了。
“听不明白就听不明白,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看着许添那抹邪恶的微笑,安垚隐隐觉得有谁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