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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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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嘴角牵动,“鱼是好鱼。不过郎君自幼肠胃弱,吃不得河鲜,大夫叮嘱过忌生冷腥膻之物,可惜了您一片美意。”

柳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厚:“那是自然的、自然的。都怪我思虑不周,光想着你爱吃鱼,倒把姑爷的身子给忘了。”

她扭头朝后头喊,“来人!把这道鲈鱼撤了,换一道清炖羊肉来——羊肉温补,姑爷该多用些才是。”

傅云璞温和一笑,抬手虚虚一拦:“劳伯母费心,不必特地张罗。”

柳青执箸,夹了一筷糖渍藕片,搁在云璞的碟子里。她夹得随意,却显然是惯常照料人的手笔。柳林将这些小动作一一收进眼底,心里那杆秤又往好处偏了偏。

“青丫头,”柳林重新拾起话头,“你可知今年秋闱的章程又改了?”

柳青挑眉,筷子未停:“哦?”

“朝廷新下了文书,说是以后各州府的举子赴京,都要先交一份「保荐函」,得有在朝官员或世家大族的印信盖在上面,才算有资格入贡院。”

柳林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傅云璞,“这章程仓促,倒教人措手不及。咱们金乡县小地方,举子本就少,若没人帮衬着写一封……”

她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

“雩娘赴京赶考,这是好事。”柳青开口,声音波澜无惊,“咱们柳家出一个举子不容易,若能更进一步,光耀门楣,也是全家的脸面。”

柳林眼睛一亮:“正是正是!青丫头说的极是,伯娘心里头实在……”

柳青截断她的话头,“只可惜傅氏商贾之家,无官职傍身,这封「保荐函」倒是无能为力了。”

柳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但仍强撑着:“话虽如此,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你和雩娘是一脉相承的手足至亲,姊妹之间,还是要相互扶持才是。”

说话间,柳林的眼眶红了一圈,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伯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到了你爹娘,心里头难过。你如今出息了,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只可惜她们福薄,没能亲眼见到你成婚生子,唉……”

此话一出,满堂静默。

柳青定定地望着柳林,半晌没有应话。

傅云璞伸手,将柳青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

柳林见柳青仍不开口,泪凝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如今青娘觅得如意郎君,生活美满,想必弟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也不枉我教导你一番。”

柳青的睫毛轻轻一颤,“的确,世事无常。”

柳林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柳青会是这个反应。她原以为这番话说出来,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软了三分。

“青丫头……”柳林嘴张了张,有些失望,却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

“伯娘安心,您当年的照拂,青娘莫不敢忘。柳青虽不才,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是懂的。”

闻言,柳林讪讪地擦了擦眼泪,重新笑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窘迫,几分不甘,“好好好,伯娘就知道青丫头是个重情义的。有你这些话,伯娘就放心了……”

柳青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过。待杯中残酒饮尽,柳青搁下杯子,领着云璞起身告辞。

……

白马寺,香火气很重。

山门外,喧嚣声被两扇朱漆木门一挡,只余些许闷钝的混响。殿宇三重,檐悬铁马,风过铃响,清清泠泠。

夜风裹着檀香与烛蜡的气味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一呼吸,满肺腑都是那股温热而微苦的气息。

柳青偏头去看傅云璞,他正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知客僧,低语了几句什么,那僧人双手合十退开了,留了两盏油灯在佛前的供桌上。

“璞郎。”柳青唤他,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显得很轻,“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傅云璞回头看她。月光从殿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将他半边脸照得莹白,另半边隐在暗处,轮廓却格外柔和。

傅云璞没答话,只是伸手牵住她,跨过门槛,走进大雄宝殿。

殿内比院子里更静。几十盏长明灯沿着两侧的供台排开,火苗挨着火苗,连成一片跳动的光海。

正中的佛像垂目低眉,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可那双眼仍是慈悲的,低低地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人。空气里浮着细碎的香灰,在烛光中缓缓游动。

傅云璞牵着她在右侧供台前停下。

供台上方新添了两盏灯,并排放着,素白的瓷盏,灯芯是崭新的,火苗刚刚蹿起来,还没有被风熏出黑烟,燃得干净透亮。

柳青盯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灯盏上镌着题字:云州柳氏,讳承安、林氏,合龛之位。

心忽然有些软。

云璞从供台边取了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了。香头慢慢红起来,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淡薄的一缕。他将香递给她,烛光映在他眼底,温温的。

柳青接过那三炷香,指尖微微发抖。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长明灯跳动的火苗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却照不进那双覆了薄冰的眼睛。

柳青将香举过头顶,缓缓拜了三拜。

“婆母、公爹在上,晚辈傅氏云璞,今日在二位尊前立誓——”

“云璞此生必护柳青周全。衣食冷暖,忧喜悲欢,皆与她共之。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若有二心,神明共鉴。”

柳青猛地转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云璞郑重地叩下头去。额头实实在在叩在青砖上,笃的一声,第二下,第三下。三拜三叩首,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虔诚无比。

柳青鼻子一酸,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到下颌,坠在青砖地上,洇成深色的一小团。

“傅云璞。”她唤他,嗓子是哑的。

“我在。”他应着,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你……”柳青低下头去,“不必如此。”

傅云璞没说话。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殿壁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长明灯静静燃着,几十盏火苗汇成一片温暾的光海,将他们笼罩其中。佛像垂着眼,嘴角弯着那点千年不变的弧度,像是看过了太多悲欢,早已波澜不惊。

柳青抱住他。男人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青的泪终于收住了。

“柳青。”他叫她的全名,很认真。

“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孤身一人。”他说,“你记住,你还有我。”

柳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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