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厅,傅玄和姜湛已然落座。傅云璋正百无聊赖地剥弄着茶叶蛋,余光瞥见傅云璞,立即正襟危坐。
“来。”姜湛笑着招手,目光落在柳青身上,语气里带着关切,“快坐下,听说昨夜受了风寒,夜里高烧不退,现在好些了么?”
柳青微顿,垂下眼,屈膝行礼,声音轻而稳,“劳您挂念,儿媳好多了。”
傅云璞拉开椅子,牵着她落座,“儿子贪凉,起晚了些,劳爹娘久等。”
“嗯。”姜湛随口应了一声,转而同云璞聊起了旁的事。
一家六口,围着一张圆桌,碗筷轻响,偶尔几句攀谈,没有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没有勾心斗角、挑拨离间……只是话家常。
柳青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目光涣散,眼神游离,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傅云璞在她身侧坐稳,寒暄的功夫,一块桂花糖藕落到了柳青面前。
柳青瞥了一眼云璞,男人低头喝粥,表情如常。
她夹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甜、莲藕的脆嫩,一层一层在舌尖化开。
“大郎素来是疼人的。”姜湛笑着打趣,眼角的细纹弯起来,慈和得像三月的风。
被当众打趣,云璞耳尖微红,没接话。
傅云璋从茶叶蛋上抬起头,咧嘴一笑:“哈哈,大哥脸红咯。”
柳青闻声抬眼,没看见傅云璞泛红的脸,倒是被一碗冒着热气的荠菜馄饨模糊了视线,汤清而鲜,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翠绿的荠菜馅。热气氤氲,温热又湿润。
……
二月初四,三朝回门。
天光未亮,薄雾还缠着瓦檐,悬着傅氏徽章的马车浩浩荡荡启程,出了金乡南门,石板路渐渐变成了黄土官道。
昨夜一场细雨,官道已经泥泞不堪,路旁的柳树光秃秃地垂着,枝条上鼓着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地抿着,正待爬上枝头。
晨曦乍起,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山峦从乳白色的纱帐中显露出来,一层淡过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几乎融进了天色里。
近处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草冒了头,浅绿见缝插针地铺在枯草之间,层层叠叠,格外惹眼。
莫约半个时辰,官道开始下坡,顺着河流分出一道岔口,马车拐了个弯进入山道,沿着河堤穿行。
堤坝下是一条小河,河不宽,水不深,清凌凌地淌过圆润的鹅卵石。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板桥,桥墩上长满了青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桥那头立着一棵老槐树,主干粗壮,虬枝盘错,树皮皲裂如龟背。树杈间架着一个喜鹊窝,声音清脆又热闹。
老槐根下的石碑上镌着模糊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石河村的字样。
过了桥,路慢慢窄了。路两旁,大片田地平整地铺开,去年的稻茬还留在土里,一茬一茬地立着。
又走一程,远远地望见了一片斑驳渥赭的夯土墙,错落在山脚下,被几丛竹子半遮半掩着。
石河村到了。
这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几家屋顶飘着炊烟,蓝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空,接着被风吹散,最终融进薄薄的春雾里。
柳家门户大开。两扇沉沉的榆木门板朝外敞着,像一张极力张开的口。院里院外挤满了凑热闹的乡邻,人声鼎沸,却也难掩柳林心中的焦躁。
“——来了来了!”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朝院门口涌去。
院门口,炮仗应声炸开,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碎红纸屑满天飞,硝烟味混着青草气蹿进堂屋。
柳林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深色裙摆上洇出几滴暗痕。所幸大家的目光都被傅氏一行漆色油亮的马车吸了过去,无人察觉她的失态。
深吸一口气,整整衣衫,柳林阔步朝门口奔去,心里翻涌如麻,眼睛却不敢往门口多瞧,只虚虚地扫过院子里的乡亲,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笑,笑得面皮发僵。
车队稳稳停住。马是两匹枣红骡马,毛色油亮,额前簪着红缨。车帘掀开,为首的车厢里先探出一只素白的手,随即一个人影弯腰跨了出来。
柳林喉间一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吞不下也吐不出。她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腰杆绷得笔直,脚下又快了两步迎上去——
“——青丫头!”
一把握住柳青的手臂,力道不自觉重了些,脸上那笑又撑大了一圈,热情得不像话,声音又脆又亮,足以让满院的人听见:“青娘哟,盼天盼地,可总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喔!一路上都顺利吧?”
话说得又密又快,生怕中间漏出什么缝隙让人插嘴。
目光在柳华脸上停了一瞬,极短,柳青笑着应了声“伯母”,声音清润,侧头看向一旁的柳华,唤了声“姨娘”,礼数周全,一个不落。
柳林张了张嘴,还想再倒些话出来热络场面,可身侧传来一道极轻的吸气声——短促,克制,生生掐断她话头。柳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柳华嘴角弯着,眼皮却垂得低,视线在柳青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侧身半步,退到柳林身后,方才开口道:“闲话稍叙,一路上舟车劳顿,公子怕是累了,客房已准备妥当,请下榻歇息片刻。”
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傅云璞的衣摆处,不抬眼,不逾矩。
傅云璞微微欠身,朝柳林和柳华各施一礼。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风尘仆仆却不显狼狈,一袭石青色锦袍虽溅了泥点,仍衬得人长身玉立。
柳青牵着云璞进屋,身后一众嘈杂随着院门的闭合变得闷钝、遥远。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柳林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她仍维持着方才迎客时那个热络的姿态,片刻之后,那笑容慢慢坍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一节一节松开,露出底下紧绷的唇线。
死丫头!竟敢当众给她甩脸子!
这满院的人都瞧见了,柳青进门时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眼皮子都没正眼抬一下,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自己也不照照镜子,要是没有她一手操持,哪里能有她今日的富贵荣华!真是反了天了!
柳林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可气归气,她到底是个精明人,气头上一转念,又咂摸出些别的味道来——
柳青方才那身装束虽素净,衣料却是上好的蜀锦,腰间系的玉带扣是羊脂白的,成色通透,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傅云璞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出妇唱夫随的亲近,又给了柳青身为赘妻的体面。
这死丫头,倒是在傅家如鱼得水。这般想着,心里的那点后怕倒是消散了不少。
她抚了抚袖口的褶子,重新堆起笑来——笑从眼角先漾开,慢慢扩散到嘴角,最后整张脸又恢复成方才那般热络亲厚的模样。
堂屋,席面已上。
老榆木圆桌漆色暗沉,边角处磨得发亮,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桌上铺了新的锦缎桌布,大红底子绣五蝠捧寿,柳林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平日里舍不得用。
圆桌正中一道清蒸鲈鱼,鱼身卧在长盘中,切口处翻着雪白的蒜瓣肉,浇了滚油和葱丝,滋滋冒着细泡。四周围着八碟冷盘,荤素相间,颜色鲜亮。
柳林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柳华与柳雩,右手边是柳青与傅云璞。柳青与云璞的互动自然熟稔,柳林看在眼里,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青丫头,尝尝这鲈鱼。大清早才从河里打上来的,我让老张头守着河边等货,鲜得很。”
柳林亲自转盘,将鱼腹那一面稳稳对准了柳青,“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伯娘特意请师傅做的。姑爷若是不嫌弃,也请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