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拐找到地方，沈忘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门铃。铃声在房子深处响了几声，隔着一道门，听来有些遥远，像沉入水底的石子，闷闷地荡开几圈涟漪。

不久，门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围着半旧的围裙，手上还带着水珠，见了他便笑，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看着很和气。

“是沈老师吧？”

“我是。阿姨好。”

“好好。”阿姨侧身让他进来，关切问道，“外面冷吧？吃过饭了没有？”

“吃了。”沈忘微微弯了弯嘴角，实际胃里空空。坐公交时颠得厉害，那股恶心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书包里的小笼包原封不动地躺着，是他在便利店拿的。

“那就好，那就好。”阿姨连声说着，引他往里去。房子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地板擦得锃亮，踩上去脚步声都收敛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色调暗沉沉的，大概是哪个时期的旧物，沈忘看不太懂，只觉得那些画里的人都在看着他，眼神说不上友善。

“小路房间在二楼，这边走。”阿姨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显然是待惯了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扶手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到了。”阿姨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小路，沈老师来了。”

里面没有应声。阿姨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正要再敲，沈忘拦住了她。

“我来吧。”他声音放得轻，完全看不出任何不满。“泽明，我是今天来上课的沈老师，你妈妈让我直接去你房间。”

还是没有人回复，沈忘顿了顿，便问道：“那我进来了？”

说罢，沈忘推门进去，没有人。

房间比他想的大很多，收拾得整齐，和这栋房子里其他地方的陈设一样，走的欧式复古风，书柜，床头，都是是深色的实木。书桌上干干净净，橡皮屑都看不见一粒。

唯一不太搭调的，是书桌靠着的那面墙。

整面墙几乎被贴满了——照片、海报、票根，层层叠叠，有些边缘已经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更早贴上去的痕迹。沈忘下意识地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一个男生，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的模样都有，身形瘦削，站在沈忘叫不出名字方位的建筑或风景前。其中一张颜色很亮，是在雪地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看着镜头的方向，眼神却是散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目光在这些照片上慢慢地移，沈忘忽然在某一张前停住了。

那是在一座桥上拍的，黄昏的光把河水染成金色，男生靠着栏杆，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不算笑，也算不上悲伤。

淡漠，沈忘很熟悉这样的表情，像是习惯了身边没有人，不抱怨，也不再去期待。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他也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在校门口，隔着一条马路。高大的男生发丝被风扬起，眉眼甚是好看。相比第一次的常服，这人穿上校服之后，整个人气质温和了许多，让沈忘移不开眼，心跳漏了几拍。

应当是那时候就心动了吧，沈忘这么对自己说。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某些记忆，这样在回想时，那种美好的感觉就会一直存在。

“老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冷冷的，带着点防备，打断了沈忘的思绪。

沈忘转过身，男生站在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看着他。比照片上看着高了一些。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青涩，但眼神已经不太像了。

“沈老师。”男生暗中打量眼前的人，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是。”沈忘点点头，没有急着往前走，也没有刻意笑，“路泽明？”

“嗯。”男生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椅子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教什么？”

“你希望我先教什么？”沈忘反问。

“随便。”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自己，眼神里的防备放下了一瞬，又很快回去，“我妈让你来教什么就教什么。”

沈忘没有接话。他注意到男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桌沿上，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皮肤细腻。但指甲剪得很乱糟糟，短的几乎贴着肉，不像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公子哥，精心修剪过。

“那我们先聊聊天。”沈忘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聊什么都行。”

“没什么好聊的。”男生把目光移回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上课吧。”

沈忘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似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若隐若现。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教材，翻到折好的那一页，轻轻推到男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