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驿馆。
赵鹿芩被带到林蔚蔚跟前,听完了琼玖的叙述,林蔚蔚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么拙劣的伎俩,就想糊弄我?中使女生这么聪慧,她定是不会蠢得用这种方法去陷害王娇娥的!’
林蔚蔚美眸流眄间已经洞悉了这其中的狡计,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模样,虽是看破了这其中的机巧,却半点声色也未曾显露,“现在是青儿授课的关键时期,还是不要生事为好!过几日就要上机织锦了,待这浮光锦与氍毹织出来,我们也算大功告成,届时再对中使女生进行发落也不迟,小书女你意下如何?”
琼玖连忙低眉顺目,微微颔首道,“臣并无异议,谨遵林婕妤旨意!”
林蔚蔚神色未改分毫,她安然坐视,气度沉凝,“那好!就先把中使女生关押起来吧!择日再行发落!”
这日夜阑人静,奚官女奴初歆辗转反侧,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让她踹不过气来,白日里她不敢帮赵鹿芩说话,可从前赵鹿芩可是帮过她大忙的,深深的内疚似潮涌般反复拍岸,拉扯着让她惭愧难安。
初歆悄然起身,准备去林蔚蔚的寝屋看看,若是她还未安寝,那她就可以为赵鹿芩求情了,她下了床榻,匆匆的披上外衣,踧行着朝着屋外走去。
睡在初歆旁边的王娇娥本就睡得极浅,此刻那窸窣的响动让她悠然转醒,她瞧见初歆悄然蹑足的样子,立马警觉盘算起来,‘难道陷害我的人是初歆?她也参与其中了?’
王娇娥来不及细想,也静静的起身,默然跟了出去。
翌日,王娇娥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琼玖。
琼玖一双看似澄澈的眼眸,刹那间掠过精于算计的诡谲,她那缠裹着隐秘私欲的内心此刻如爆竹般愤愤然而起,‘从前我投靠顾贵人,可她顾晗嫣却让我去说服赵鹿芩,让赵鹿芩为她所用。如今呢?我投靠了阿娜瑰,她却也夸赞赵鹿芩办事妥帖,你们都想抬举她赵鹿芩,可我才是为你们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之人,如今赵鹿芩落在了我手里,她想要翻身,恐怕是难了!’
琼玖的眉眼深处,藏着不肯外露的筹谋与私心,她眸光柔煦,凝着刻意的关切与共情,实则内里却是一片淡漠与凉薄,半点真心也无,“如此说来,这初歆定是与赵鹿芩同流合污之人,她怕赵鹿芩供出她来,这才在深夜去为她求情的!从前初歆苦恋何大人,这是女官中人人都知晓的事情,你若想先出一口恶气,我可以帮你!”
王娇娥喜出望外般,“真的?小书女您真的愿意帮婢子?”
琼玖裹着一层温柔的假面,她那温情似浮在面颊上,一触即碎,“那是自然!”
王娇娥似找到了靠山般,欢喜的谢恩,“婢子多谢小书女!”
这日青儿授课结束后,女官们纷纷回到了寝屋,王娇娥眉眼弯弯,巧笑着瞧着大家,她眸光流转间,似揉碎了一池春水,她那微微上翘的朱唇带着几分天真浪漫的意味,“这些日子我们整日受业,习得织锦法,很是辛苦了,我知道大家都对何大人心生爱慕,可到底谁才是何大人心尖上的人呢?你们可想知晓?”
女官们虽是好奇,却也是犹疑道,“我们都不知晓,为何偏偏你知道?”“就是!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王娇娥两颊泛着桃花般粉嫩的光泽,她带着少女那风姿冶丽,如出水芙蓉般,娇俏道,“这就要求问太平真君的旨意了!”
女郎们眼眸中似映着灼灼烛火,她们悸动又好奇,浓密的羽睫在眼睑处投下憧憬的光影,恨不得那个人就是自己,她们似被摄住了心神,朱唇微启,唇瓣间露出如编贝般的皓齿。她们的面颊上染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仿若天边的霞光般,朦胧溢彩。
她们争先恐后的,急切问询,“要如何求问?快快告诉我们!”“到底谁才是何大人心尖上的人?”“你快说,你快说呀!”
王娇娥美眸流转,漾着盈盈笑意,偏又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她把铜盆放在髹彩漆的花梨木高脚盆架上,铜盆中盛放着干净的清水。
接着她神神秘秘的拿出一张符纸,她紧闭上眼,双手合十,敛去了面上的娇俏与嬉闹,只余一种全然的虔诚与敬畏,她朱唇微微翕动,嘴中念念有词,然后她颔首对着空气敬拜了三次,待她睁开眼,面上似被温柔的和光照亮了,她缓缓的将那符纸放入水中,动作缓慢而带着笃定的神色,仿若太平真君赋予了她使命般。
待王娇娥把符纸拿出,展现在众人面前,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初歆’二字。
女郎们原本红润的面颊顿时褪了血色,随即又涨得通红,像是被愤怒与不甘攫住了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愤然起来,仿若她们的骄傲与自尊被狠狠的践踏,她们的美眸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激恼与愤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不愿,“怎么会是她?”“我们哪里不如她了?”“女官中论家世,论美貌,她都是倒数,何大人怎会心仪她?”“她就像一个笑话!她也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此刻初歆僵直着,站在原地,她唇角抽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努力的想扯出一抹尴尬的假笑,可却怎么也牵不动唇角,她就如一个木偶般,僵硬又麻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初歆的内心亦是茫然无措,还混杂着丝丝窃喜,‘何大人不是拒绝过我?难道他?’随即她打消了这个想法,‘怎么会?可若是假的,那刚刚太平真君的符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陷入了云里雾里的纠结与迷惘之中。
一女官用力的推了一把初歆,她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她们纷纷对她白眼相向,恨不得她立即消失在这里。
夜晚,初歆只觉得她的五脏六腑灼烫般难受,她被架在火上炙烤般,痛苦又煎熬,她起身来到桌前,拿起耳杯痛饮,可她顿时觉得嘴中酸涩苦楚,她惊呼出声,“这是什么?”
被她惊醒的女官厉声呵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何大人的心上人就是不一样,难不成半夜你也想炫耀一番?”“我们可没你这么好运,也没空听你显摆!”
初歆仿若一座孤岛,层层迷雾把她与众岛屿分离,那凄楚的海岸线与遥远距离让她变得无助又绝望,她默默的回到床榻上,盖上被子,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她想不通,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为何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她更是想不通,那个符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她们眼中,她就像被随手丢弃的抹布一样,浑身脏污,又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