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苓想想也是,她嚼嚼嚼,又提起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顺了顺,才讷讷道:“还不是担心你会想不开……”
“外面那些人说话多难听啊,”说起这个,楚苓就气急,她将板栗壳愤愤一扔权当泄气,“说你□□成性怎么不说那个姓谢的恬不知耻?”
“也说啦,”孟昭音拍了拍楚苓的手,安抚道,“只不过又说的是我而已。”
想到这,她又弯弯眼眉,无所谓笑笑:“公主府太大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再难听也说不到我眼前。”
孟昭音又将两只手腕上的金镯玉镯轻轻对碰,金玉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她真心莞尔道:“更何况——金银珠玉的声音远远比那些污言秽语来得动听。”
“那你说,”楚苓的目光从孟昭音扬起的唇角又回到孟昭音平淡的眉眼,她有几分不确定地开口,“谢殊还活着……吗?”
在室内那片刻的安静里,楚苓只能听得到窗外窸窣的风雪声与暖炉下火苗微弱的燃烧声。
楚苓看见孟昭音纤长弯曲的眼睫缓慢垂落,那双浅描黛色的眉轻轻一皱,不知过了多久,那张红润的唇才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他是不是吉人呢……”
吉人自有天相。
谢殊平生积德了么。
楚苓不知道,孟昭音更不知道。
不过,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孟昭音倒是仍旧在为生死未卜的谢殊念经祈福。
……习惯了嘛。
说到习惯,在吃多了照夜糖盐不分的清汤面后,唇舌突然触碰到一碗正常口味的清汤面,谢殊确实有些不习惯。
时隔几月重回上京,漫天风雪覆白,谢殊的眼睫也被染上轻碎的白。
一碗汤面囫囵下肚后,照夜严肃地开始听四面观八方,那双浓墨的眉没松下过,仿佛随时有刺客窜出刺杀谢殊。
雪夜寂静,哀婉绵延的打更声自远方而来。
檐上霜雪重,似乎也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在这般紧迫的氛围下,谢殊慢慢悠悠地将一碗热汤面下了肚。
眸光映雪,雪月相宜,他心情似是好极,哼了一小段不知名的悠远的乡间小调。
照夜凑了上来,小声发问:“主子,我们要怎么做?”
“赘。”
照夜的表情掉了下来:“什么?”
“一名无权无势、姿容上佳的年轻郎君到了上京还能做什么?”蓬外风雪扑面,谢殊眯了眯眼,老神在在道,“当然是赘公主啊。”
……
宫外没有真公主,但那座公主府却是实打实有了主人。
雪夜月影朦胧,谢殊遥遥望向前方那座陌生的府邸,因久未闭眼的缘故,他的眼睛被雪光晃得涩痛,然纵如此,谢殊还是睁着眼,定定看着那座公主府。
直到眼底泛上一片疲倦的红,直到冷夜下的白雪洒满肩头,谢殊才垂下眼,揉了揉冻僵的微扬的唇。
今夜是除夕夜,长街上空无一人,高门大院将家家户户团圆的笑音关了起来。唯有各府门前挂着的灯笼在孤寂的雪夜散发出幽幽红光。
巨大的孤独恍若雪一般落在他身上,谢殊生平第一回有了逃避的念头。
走到这里就好,不要再往前了。
停在这个雪夜吧。
让他如同过往一年陈旧的灰尘被除扫而去吧。
他这样的人,再出现在孟昭音眼前有什么必要么?
谢殊站在风雪呼啸里,恨意裹挟风雪险些将他掩埋。
今已无父无母,至亲尽失……他忽而在心里绝望地想,原来自己早就一无所有。
然思及此,谢殊又有几分淡泊的豁然,他在漫天风雪里对自己说:不,你至少还有这条命,你还可以选择为谁死去。
公主府矗立在雪地上,安静望着那道孤独的玄色身影默然转身离去。
爆竹声接连不迭地在各方响起,赶走年的或许是孩童的欢声笑语。
在这样无尽的欢闹下,夜色下孤身的人显得更加寂寥无垠。
人的心真奇怪。
谢殊慢步行在松软的碎雪上,若说一刻钟前他只想着要如何死去,一刻钟后,他却又在心中生出一分奢念。
还没有和孟昭音过过年呢。
至少……要祝福一声新年快乐吧。
好想要啊。
如果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自己死后也不会安心做鬼吧。
或许会化为厉鬼,谢殊龇了龇牙扮鬼,寒风一吹又嫌冷,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
纪府门前夜有归人瘦若鬼影踏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