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人迹罕至,如今整座谷内只有谢殊几人。
蛮蛮听不懂谢殊说的话,只能蹲在败旧的屋檐下数蚂蚁。不过蛮蛮并不孤独,因为与她并肩数蚂蚁的还有照夜。
“我不觉得以您现今的身子能回上京。”
玉腰奴看向谢殊,真心道:“此去不过送死。”
谢殊自然清楚,他并不多作辩驳,只是转而看向击征。
击征直视谢殊的眼睛,抿唇道:“我听玉腰奴的。”
“小奴儿,好心松个口风吧。”
谢殊懒洋洋地拖长音调,他用一种请求的眼神看着玉腰奴,又利诱道:“浮梦楼的姑娘可都在想你。”
提起浮梦楼,玉腰奴的面色稍稍好转,他凌厉的目光无意识变得柔和。
然而就在一瞬后,玉腰奴又恢复了原先那副不赞成的脸色。
他今日未描妆,素着一张脸,那张时常笑意吟吟的娇媚面庞如今叫人看来极为冷漠:“无论如何都是必死的局面,我不觉得您当真想清楚了。”
谢殊唉声道:“我连累了孟娘子,她本不该卷入其中。”
“我知道上上选即韬光养晦,”谢殊长眉淡淡垂落,那张英俊的面貌如今总泛上冷颓的意味,“可女娘的名声一旦被毁,世人便再难允她翻身。”
闻言,玉腰奴沉吟片刻,随后问道:“您回京要做什么?”
谢殊想也没想便回道:“将传言坐实……孟娘子是无辜的。”
将传言坐实?
要如何将传言坐实?
这句话未明说的言下之意不难理解,玉腰奴与击征同时看向谢殊。
谢殊面上显露的神情极为认真,像是在听到流言的那一刹那,他就在心中做好了献出这条性命的准备。
“您不恨皇帝了?”玉腰奴试探问道。
为了一个女人的名声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二人心中不禁升起一句真切的疑惑……这当真值得么?
“小奴儿,”谢殊微微一笑,对玉腰奴道,“我以为这个答案人尽皆知。”
“既然仍旧在恨,您为何要……为了孟娘子意气用事?您回上京,若此行身死,便再无报仇雪恨的可能了。”
玉腰奴细细斟酌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甚至连语气与神态都极为讲究,他动之以情地劝说对面的男人。
然而谢殊闻言,却是弯了弯眼眉,回以一个在所不惜的笑。
“因为在这世上,我还并非彻底地一无所有啊。”
……
作为一个人尽皆知的寡妇,孟昭音被太多人记恨于心。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一个寡妇如何能抛头露面?又如何能活得这般洒脱自在?
所以,孟昭音的一切言行举止都是错的。
一个寡妇,难道不应该半条命都随死去的丈夫飞往冥间?难道不应该为先夫守身如玉从此面上再无欢颜?
而因貌美姿窕,故必定不能安分守己,必定要在某一晚寻常的夜里红杏出墙。
暖炉上煮着一壶清茶,屋外的风雪盖过火苗细碎的燃声。
仪安长公主离世已有月余,那座广奢的公主府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某日安王元钟玉却呈递上一封书信,信上是仪安长公主的旧迹。
那封信很短,短到今圣只用一眼就能看完。
——吾府落成之日,愿以此宅赠予孟氏昭音。
如今那座府邸迎来了新的主人,那名新主人正在暖炉前温茶烤栗。
“你说,此药当真无可解么?”
烤开的栗子飘来香甜的气息,孟昭音将一粒乌黑的药丸小心放在手心,她看了许久,神色是十足好奇的探究。
因禾安的缘故,楚苓如今是京中妙手回春的大红人——岐黄之术人外有人,禾相的担保却仅她一人。
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也只到除夕前楚苓才有几分喘息的时候。
她一面将剥开的栗子往嘴里送,一面向那粒药瞥去一眼:“药道人的药还能有假?”
“药道人又不是真的神仙,他凭什么就笃定这粒毒无可解?”孟昭音垂眼看着掌中的乌丸,慢声反问道。
楚苓轻“啧”一声,并不是很赞成孟昭音对她钦佩之人生出疑心:“药道人就是神仙,他救了多少人性命,北地的百姓可都是心甘情愿为他塑身立像。”
闻言孟昭音哦了一声,又看回那粒乌丸:“好吧,或许真的就是无可解。”
“你做什么?”楚苓从孟昭音手上一手抢过无可解,面上警惕道,“你别告诉我你要服毒自尽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暖炉上的棕黄栗子一个个都开了口。
孟昭音拿起最边上那颗离自己最近的栗子,剥开往楚苓身前的盘子一放,无语道:“怎么可能呀。”
“死什么死?富甲一方挥金如土的日子我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