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食堂时,定食窗口的大叔被一个年轻人临时顶替了。
成为逐渐排成长龙的队伍的一部分,轮到我上前一步时,对方不论我如何“钢琴”都一头雾水满脸疑惑。
“诶?”
“你说什么?”
局面逐渐僵持,身后的几个大人不知何时已与我保持一米距离,对那身白色制服噤若寒蝉,好像这会儿也都不着急吃饭了。
窗口里举着菜勺的年轻人因为这通鸡同鸭讲而略显烦躁,最后只得大声重复着“这里没有钢琴”、“不要胡闹了说要吃什么然后付钱”这种听起来很像规则怪谈小说里炮灰的台词。
啊……那我就像小说里的怪谈boss,或者会问对方自己漂不漂亮的特级假想咒灵。充当这样的角色也许很适合我也不一定。
在对方情绪爆发之前,隔壁窗口才接过自己餐盘的黑发少年转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过来问清了原委——十分钟后,我们从后勤办公室并肩而出,沿着高专的林荫道向前,重新看见食堂屋顶的檐角。
伏黑惠随手从自己的钥匙上拆下一条挂饰,绑在了新鲜出炉的、我的饭卡卡套上。
“伏黑同学,饭还在窗台上。”
我盯着手里的透明卡套,那是结束信息录入开卡流程之后,伏黑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工作人员,特意向她要来的。
现在大部分人都用不到这种东西,卡套被做成皮革或印花的款式成为装饰。我以前也是直接把钱包放在衣服内袋的——哦,好像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流行带钱包了。啊啊,还有一段时间我直接用手帕包着自己的贵重物品,好古早。
“他们会卖给别人的,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刷卡。”
“可那是最后一份了吧?”
“不付钱就会被拿走。所以早见同学吃饭的时候记得用这个,先说想要吃什么,然后把它贴在旁边的黑色机器上,听到响声就可以了。”
听到响声。
我抖了抖手里的饭卡,绑在卡套上的挂坠就随着碰撞和摇晃发出铃铃的声响,那只小铃铛掉了色,声音也有些沙哑,但缠结的红绳依旧结实牢固。
“这个怎么在伏黑同学那里?它应该在我的宿舍钥匙上。”
“……?”
走在身侧的黑发少年面上缓缓堆出一个疑惑的神情,想要动起来的眉峰又在顷刻间被内心冒出的答案说服重新保持平稳。
我是病人,会说胡话。
“铃铛钥匙扣是五条老师之前收拾旧物用不到的东西,随手送给我的,现在它已经是你的了。早见同学要挂在宿舍钥匙上也随意,这个只是想用来提醒你不要忘记饭卡。”
哈,明明钉崎和虎杖都知道,居然都没有带人去办一张卡,五条老师也是……他无奈地扶了下额头。
林荫道两旁的树冠繁茂,蝉鸣伴随着前进的步伐仿佛立体环绕。视野是青绿色的,金光从斑驳的树影间落下。改穿白制服后,我很喜欢看阳光照在布料上漫反射出莹莹白色的样子。将头发都扎起后,裸露的前额经常感到温暖光线扫过时的灼热,那是阳光的重量。
我走一步,蜷在口袋里掂着饭卡的手就叫那小铃铛响一声。暌违数载的高专,那个我早已忘到记忆深处的声音重新在脑海里回荡。我模糊地感到梦游般的熟稔,哪个方向是宿舍,哪个方向是教学楼,哪里我曾经溜着泪索在空中疾驰,哪里是我与挚友分食过冰棒的凉亭……回忆没有褪色,一切只是变成了名为青春的凝固色块。现在眼前鲜活的人生又算什么?「青春」过去进行时?
“食堂在那边。”突然从手臂外侧传来拉力,原来是伏黑惠捏住了我的袖标,将要继续直挺挺走到草地里的我给拉住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们刚走过,看见这颗树就转弯,走青砖甬道,直行,第二扇门进去。”
“是的,我记得了!”
他点点头:“早见同学可以叫霜出前辈帮忙补充日常笔记,简单的高专地图她是可以直接手绘出来的。”
伏黑惠说的是入学第三天我因自己找厕所而迷路到薨星宫本殿入口的升降梯之前,被震惊的看守老师发现躺在地上看太阳而泪流不止,随即赶快拨打了袖标上的电话,两分钟就被扭送回一年级那件事。
这种事发生之后,钉崎和虎杖围着我团团转,绞尽脑汁寻找觉得我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就是他出主意叫我给自己写一本口袋笔记本,将如何做人做事的生活隐藏技交代给自己,随身携带随时翻看以备不时之需。
“不能躺在地上;不能用肉眼直视太阳;迷路或者不记事的时候需要寻求帮助;不能用手抓菜;不能一看见红色就大叫,那是番茄酱、墨水或者颜料。”我摆随着他的力道转身,看着伏黑惠收回扯着我胳膊上袖标的手,嘴巴里倒背如流,“小红帽是悠仁;钉崎叫野蔷薇;伏黑同学是好人。”
“伏黑同学是好人。”
脚步嗒嗒,铃声像是在招魂般晃出节律古怪的、合乎韵脚的铃铃,我们在通往热闹食堂的大门前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伏黑同学是好人。”
“……”
我听到他很不自在地深呼吸,最终僵硬抿紧的嘴唇发出短暂的上下分离的细小声音,他开口:“一直说做什么?”
“这是回声。”重点台词不仅有画面复现,还会伴随声音重播,越重要的话往往越是如此。
“……”
.
.
.
“两面宿傩。”
“两摊素面。”
“……两面宿傩。”
“一滩宿傩。”
“两面宿傩!”
“两掺宿傩。”
“呃啊啊呃呃啊!”
在野蔷薇暴走之前,伏黑惠按住了她要把我的头发揉成爆炸稻草的手,一边说“你冷静一点”一边把人拽到了旁边去。
“这个,是五寸钉;这个,是羊角锤,我的术式叫刍灵咒法,钉子打出去咒力就会不停流向敌人体内,术式的奥义名叫共鸣诅咒返还式无界定范围只要钉住身体组织敌人就会受到伤害……伏黑你让开!我还能讲!”
对着空气挥舞自己那对独特武器的橙发女孩被黑发少年毫无迟疑地推走,最后因为鞋跟撞上了椅子腿,勉为其难扯了扯裙摆胳膊一撂顺势坐下,手里五指间夹着的长钉的尾巴拍在桌面上一阵脆响。
教室里,呈现僵持状态的“手舞足蹈暴躁教师”和仰头坐在课桌前的“鸡同鸭讲呆逼学生”终于被拉开两边。目睹局势升级至此的黑发少年翻着手里棕色皮质外壳的口袋笔记本,夹着圆珠笔的右手点画不停。
“真不知道五条老师怎么想的,居然叫小真名和大家一起接任务——果然吗他其实没想过把人捡回来之后具体怎么带?”钉崎打开腰间战术袋的搭扣,将她那柄独一无二刻了爱心的羊角锤挂回身上,长钉也都收回包内,动作熟练地仿佛士兵拆解枪械装卸弹药。
一想到那个几天也见不到几次人影的可疑班主任,她就不禁在面前浮现这个眼罩男人一面笑着一面大义凛然道“老师还在忙着的时候,大家就交给千绘海啦~哈哈哈~”的场景。
……全部推给一个精神分裂病人是要怎样啊!千绘海前辈还要承受多少?
“现在怎么办,任务随时可能派下来,我们连「两面宿傩」都解释不清楚。”
怎么会?我听懂了,素面是大坏蛋,是最高的山峰,是终极课题。
忙着写字的伏黑惠没有抬头也没有移开半分视线:“那就让虎杖亲自和她讲。”
“说得好像你的「十种影法术」就讲解得多清楚一样……”
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体恤霜出千绘海的方式,就是试图教会早见真名一些她必要时需要知道的东西,从而降低那看上去已然飙升至婴儿点炮仗的行动风险。
伏黑惠的笔尖顿了一下,旋即他冷色的瞳孔瞥过身前的课桌和端坐在桌前手臂叠手臂的我,脚边的地面上影潭震动,赫然从中跃出条通体纯黑的大狗。
玉犬扬起那带有足玉印记的额头,亲昵地将前爪搭到我的大腿上。
“左手执此玉,右手八握剑,祈祷天下昌盛吧。”我握住那只爪,对着狗装深沉道。
说完,立刻开始将头扎进玉犬的毛毛里,仗着是夏天丝毫不必担忧静电,一边狂吸一边狂摸它,而式神就像一只真正的狗狗那样摇着尾巴。
我把眼睛藏在长长的毛发里耸动着肩膀假装在流泪,啊啊,我与玉犬,事隔经年。
“诶。”钉崎野蔷薇放下了搭在一起的双腿,“你刚刚有说这句吗?”
伏黑惠又一次想要皱眉却在中途说服自己停下,他叹了口气,手里却是游刃有余地翻了一页:“没有。但是如你所见,早见同学已经理解了我的术式。”
钉崎的嘴巴张成了O型一秒钟。
“啊?你是说她这样突然念出好像比你还懂的不明所以的释义这样吗?”
他好像快要忍俊不禁:“是的。”
在野蔷薇喊着“真奇怪!”震惊于我竟然与看起来根本不熟的伏黑惠有着别样默契时,教室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赫然是刚刚他们最发愁的“教学”中话题中心的主角。
“诶,你们都在呀。”
虎杖悠仁,半个月之前还是平平无奇的“体育生”,除了被同学之间传说曾参加电视台的闯关节目拿下最终大奖、初中时称霸一方街区打遍混混无敌手、米尔科菲利普维奇再世,以及能将铅球丢出50米之外,他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就算跑得比汽车还要快,没有给孩子留下印象的父母身怀秘密,似乎知晓些什么的祖父最终还是遵循了故事伏笔定律,将它带进了坟墓。
没有在意灵异研的学长学姐们找到的奇怪封印物,被卷入了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相关事件——若是他在那场“捍卫废部”的铅球对决之后能别跑得那么快,若是他的最佳短跑成绩不是3秒50米,或许伏黑惠就能在那个最佳时机接近他追上他,在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之前玄妙地结束这幕开场。
“要是你当时拦下我,问清楚……”
“喂,你当时可是急着去医院,临近深夜才结束一切,后来我已经不礼貌地直接叫住你了。”
“……要是那时候五条老师就在就好了,就算佐佐木学姐他们真的揭开了手指的封印,吸引来多少咒灵也没关系。”
“是他迟到了。”
其实伏黑根本不知道他会来。
两人沉默。
虎杖倚在我的课桌前,隔着一张桌子,他和伏黑惠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邂逅当天的状况来。讲到这里,粉发的少年抬起双手,用指尖拂过自己眼角下那两条对称的月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