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小时，手术才艰难结束。

千丝探入脏器深处，一缕一缕，小心翼翼，把纠缠多年的病灶，一点点从脏器壁上细细剥离。辐射侵蚀的组织粘连极重，手术难度很高。

最后一丝病灶彻底剥离干净，江离收起异能，脸色苍白，连续高强度动用能力，对身体依旧是不小的消耗。

“至少现在命保住了。”他看向守在门口，不敢踏进来的小满，“安心休养半年，可以正常下地正常生活，只是以后不能再进行体力劳作。”

眼泪瞬间蓄满小满眼眶。

“我……好，谢谢谢谢您，谢谢你们！”

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哭声憋在喉咙里，对着江离一下接一下，深深地鞠躬。

参商伸出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小满才停下不断弯腰的动作。江离收拢手术器械，正要开口跟她说后续怎么保养身体的事情。

反倒小满抢先一步。

她快步走到床底，费力拖出一个破旧的粗布小包，一层一层仔细解开捆扎的绳结。包里是一沓零零散散的星币，新旧掺杂，没有大面额。她又从贴身的怀里摸出几张攒下的星币补进去，双手高高捧起布包递到江离面前。

“江医生，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她声音抑制不住发抖，可每一个字咬得无比清晰，“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这些年我们也知道，外面治疗我爸爸的病，花费是这个的几百倍。”

“但我不能一分不给。”

江离只是垂眸看着她，没有动作。

“您是大人物，”小满仰起脸，泪珠还残留在蜡黄的面颊上，瘦弱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或许会觉得这点钱微不足道，直接免除就好。”

“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光是活下去，就要拼尽全部力气。活着，本身就很贵。我绝不能接受免费的东西，这是我永远、永远还不起的。”

不能因为一个人穷苦，矮小，就否定她也有高洁灵魂的可能。??

狭小的小屋之内一片寂静。

参商自从来到这里，头一次认真观察这对父女，他神色逐渐柔和。

石小洛别过脑袋，悄悄抬手擦掉眼泪。

江离静默数秒，伸手接过那只轻飘飘的布包。

他没有从中抽走几张还给女孩，更没有客套推辞，劝她把钱留下来给父亲后续买药。

江离郑重完整地收下这份钱。

“钱货两讫，你的账，已经付清，不要再纠结了，好好活着才有以后，要相信自己。”

小满怔怔望着他，紧绷的情绪终于彻底卸下，忽然再也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江离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以后遇上生病，依旧可以来姜水。记得，带够钱。”他声音带点笑意。

小满哭着笑开，用力重重点头。

此刻的江离和参商以及石小洛，还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在小满心里有多重的分量。

踏上返程跃迁艇，舱门闭合，隔绝了那颗贫瘠矿星的尘土与苦难。跃迁艇启动，缓缓滑入跃迁通道。

江离忽然开口叫住石小洛。

“把今天采集的病灶扫描数据发回姜水，让欧汀比对一样东西。”

石小洛有点懵，“比对什么？”

江离低头翻看着手里留存的病历记录。上面字字分明：辐射侵蚀，内脏纤维化，这是所有医院统一给出的诊断。

可方才千丝剥离病灶时，他指尖触到的那层质地，一直在脑海盘旋。

太过规整，自然辐射腐蚀出来的病灶是杂乱无序的，如同遍地野草，但这个不太对劲，“拿素垩站点，实验体的内脏侵蚀模式做比对。”

江离声音沉下来。

跃迁航行的两个小时过得无声漫长。很快，欧汀的分析数据远程回传，附件附言只有冷冰冰一行。

【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

江离盯着那行文字，长久没有动作。

这颗星图标注都模糊不清的破落矿星，很多年前，原来也是那条人体实验链条上的一环。小满父亲不是单纯时运不济沾染辐射，这份病痛，都是人为。

这一家人，甚至还在感恩命运施舍来的那一点微薄善意。

江离用力靠在椅背闭上眼，失笑一声。

原来那句“活着是很贵的”，竟然……竟然是因为这样离谱的原因。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

外界的谩骂，改造体的污名，医学会与星枢院的还对他们虎视眈眈，刚刚矿星小屋里面那份简单干净的欢喜，和这些他们要面对的东西，真是残酷的对比。

参商一直坐在江离身侧，全程沉默。

直到此刻，他抬手覆住江离搭在箱盖上的手背。

江离回过神，回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参商望向舷窗外飞速倒退的星河，声音很轻，“无数人痛骂，恐惧的那个人，和刚刚收下微薄诊金的这个人，他们为什么不能知道，二者是同一个？”

为什么一定要江离承受这么多，千万年过去，参商终于生出了怨恨这种情绪。

“没关系。”

江离看出他的失落，拢起他耳边垂落的发丝，轻柔地摩挲着参商的耳垂。

“我知道就够了。”

“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