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石带那场三方混战脱身，江离几人回到姜水，已经是第三天了，外界的骂声铺天盖地。

那场混战的视频片段被江离他们故意放出去，经过刻意剪辑，只留下了江离释放千丝，精神力爆发的画面。所有前因后果全部被剔除，所有人看见的，只有一个力量可怖还难以控制的高危改造体。

欧汀每天清晨都要检查一遍济慈的公共频道留言。

济慈这片区域的通讯服务器被反复攻击，过滤系统几乎要被海量恶意留言压到过载，而内容措辞也一天比一天更过激。

威胁私信铺天盖地，不堪入目的人身攻击随处可见，更有不少激进的网民公开扬言，如果碰到江离，他们也会替天行道。就连不少早年实实在在受过海族恩惠的势力，也生怕被这桩丑闻拖下水，争先恐后对外发布切割声明，措辞决绝，赌天咒地一般，急于撇清过往牵连。

“江哥，今天又是三千多条。”

欧汀坐在终端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日处理这些恶意信息，连他的精神都跟着持续紧绷。

江离忙着配药，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再来济慈，有一个病人在他们就会好好对待，他听到欧汀的话头都没抬，手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全部留存，一条都不要删，全都是证词。”

欧汀应声，正要关闭公共频道，结束今天的筛查，指尖却骤然顿在半空。

三千多条充斥着敌意的谩骂消息之中，躺着一条语音通讯申请。

发起方来自一颗星图标记模糊不清的偏远矿星，信号栏跳动着不稳定的红色波纹，申请理由那一栏简短的文字，都透露着小心翼翼。

【请问……是济慈的官方频道吗？】

他喊了江离一声，江离点点头，欧汀按下接通。

通讯链路断断续续，杂音滋滋作响，听筒那头传来小女孩怯生生的嗓音，音量不大。

女孩有点紧张，语速极快，生怕对面不耐烦。

“我爸爸早年长年在矿场井下务工，看不见的辐射侵蚀了内脏，他硬撑着不说，拖了十几年。之前一直靠着廉价抑制药物勉强熬着，但是在不久之前，病情彻底急转直下，人眼看着可能……。”

说到后面她声音其实都在哽咽。

她咬着牙自己打工赚到了路费，跑遍周边三颗星球的医院，医生要么直接摇头，建议放弃，要么报出的诊疗价格，就算把他们一家人都卖了，却也不够零头。

“后来听一个跑船的叔叔提起，”女孩声音越压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有一个地方叫姜水，这里的医院不问人的出身，收费也很合理。他说那里的医生，救过像我们这样一无所有的穷人。”

“我本来不信的，到底哪里会有这样的地方？”

“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通讯那头短暂陷入安静，听筒杂音里，漏出来几声压抑且细碎的抽噎。

“求求你们。”

欧汀立刻伸手捂住终端，没有让哭声继续外放。他转头望向药房方向，眉头紧紧皱起，用口型无声询问江离该如何处置。

现在这个时间点贸然离岛，是明摆着的冒险。

星枢院与医学会的视线一直都死死盯在姜水，他们泼过来的脏水还在加码，甚至把当年木一灵的死也归咎于他们，无数双眼睛等着抓江离的把柄。

只要他们离开姜水，远离海族的掌管区域，几乎是可以预见到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重蹈碎石带的覆辙的局面。

理智来看，最稳妥的做法是婉拒，欧汀这样想着，可听筒里女孩绝望的哀求，又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所以他没办法说出话。

江离放下手里的药瓶，走过来接起通讯。

“把地址发过来，再收集你父亲所有能找到的病历资料，尽量完整准确，一起发过来，可以做到吗？”

“谢谢……谢谢！”对面沉默几秒，紧接着爆发一阵带着哭腔连串的道谢，话还没有说完，不稳定的信号直接中断。

欧汀看着断掉的通讯界面，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依旧确认一遍：“江哥，真要过去？外面到处都在盯着你。”

“去啊，都答应了，人要信守承诺。”

江离已经转身，动手收拾医疗箱，各类手术器械，抑制药剂被他有条不紊码放进去。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整理病案笔记的石小洛，“这一趟你去不去？”

石小洛一愣，以为自己又要被借口养伤留在姜水，到这里立刻保存好正在看的病案，快步跟上。

参商从头到尾听着没说话，只是在江离离开后跟着他一起走了。

欧汀自己决定留在姜水，上次洛珉绕过了他的服务器这件事让他很恼火，决心要升级出一个完美的系统。同时他也在对外放出虚假航迹伪装，迷惑监视姜水的各方势力，掩盖他们这次真实的跃迁目的地。

那颗矿星的生存环境，比之前去过的素垩星球还要贫瘠破败。跃迁艇降落，厚重舱门开启，扬起漫天尘土，空气里混杂金属碎屑与劣质燃料刺鼻的气味。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一个小姑娘，她身上外套很旧很旧，洗的褪色，袖口长时间摩擦磨得起一圈毛边。

看见跃迁艇的瞬间，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规格这么高的飞行器，本能地畏惧这种代表上层世界的东西。直到江离踩着舷梯走下来，一身干净的白衣，手边立着沉沉的医疗箱映入眼帘，她才往前小跑两步，又猛地刹住脚步，局促地攥紧衣角站在原地。

“您……您是江医生？我就是小满。”

“小满你好，我就是江离，麻烦你带路吧。”

小满的家挤在矿区的最底层，一间低矮简陋的小屋，门框压得很低，以江离和参商的身高，进门必须低头。

屋内光线严重不足，潮气混着长年不散的药味已经浸染了每一处角落。她父亲躺在里侧的床铺，瘦得只剩一把骨架，薄薄被褥盖在身上，听见门外的响动，挣扎着想撑坐起来。

江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绝对维度瞬间展开。

内脏深处盘踞十余年的辐射病灶，就像老树根死死扎进石缝，根须交错缠绕脏器，牵一发而动全身。

也难怪普通医院直接宣判不治，贸然动刀，稍有偏差就是性命攸关。

江离收回异能，眉宇间压着一丝凝重，回头递过去一个眼神。

石小洛立刻会意，迅速铺开全套手术器械。

参商没有挤进狭小拥挤的内屋，靠在门框位置，不干扰他们，目光淡淡扫过屋角，他沉默地看着那里堆着半碗反复熬煮过滤过数次的黑乎乎药渣。

“手术就在这里做，小满，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不是无菌空间，但小满父亲的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经过跃迁回到姜水了。女孩应声转身跑出去，噔噔噔的脚步声，满是拼尽全力才抓住渺茫希望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