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只有他们自己,和一片彻底自由的山河。
茶慢慢凉了。
没有人急着续水,也没有人急着起身。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慢慢流走。
大荒的白天很长,天光充足,温度温和,不会燥热,不会冷凉,一直维持着让人舒服的状态。
午后,四人沿着熟悉的山路慢慢走出去。
不赶路,不看风景,只是单纯走走。
山路被常年风吹雨洗,路面平整干净,踩上去很踏实。两旁的草木自由生长,没人修剪,没人管束,顺着自己的天性肆意繁茂。
一路走,一路静。
偶尔能看到几只小兽从草丛里探出头,看到他们,不躲不跑,只是安静看两眼,又低头自顾自觅食。
大荒的生灵,早就习惯了安宁。
没有杀戮,没有争夺,没有生存逼迫。
走到半山腰的石台,他们停下脚步坐下。
从这里往下看,整片平川尽收眼底。
田亩整齐,村落分散,炊烟缓缓升起,慢悠悠飘在空中,最后融进风里。
农人在田里慢慢劳作,不急不躁。日子稳定,收成稳定,风雨稳定,他们不用和天争命,只需要顺着时节安稳耕耘。
巷子里的孩子跑着玩,笑声细碎,随风飘上来,轻轻落在耳边。
夜凝静静看着。
“普通人的一辈子,很短,但很完整。”
有始有终,有家人,有烟火,有日常琐碎,有简单喜乐。
没有万古重压,没有宿命捆绑,没有明知前路是死,还要硬着头皮往前走的绝望。
年唯看着这片人间。
“完整,就已经是圆满。”
以前他们连完整走完一段岁月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段相伴,都是倒计时。每一次安稳,都是暂时的假象。
旭映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现在所有时光,都是完整的。”
从日出到日落,从年初到年尾,从今生到来世,没有截断,没有破碎,没有突如其来的离别。
沈寂轻声补了一句。
“我们终于也有普通的一辈子了。”
这句话很轻,却抵过所有过往。
他们四个人,挣扎万古,破局万古,殉道万古,所求的最后结果,从来不是至高地位,不是无尽神通,不是万古盛名。
只是——做四个普通人。
有安稳日子,有身边之人,有平静朝夕,没有劫,没有痛,没有必须承担的重担。
他们在石台上坐了很久。
从日头偏午,坐到日头西斜。
光线一点点变柔,山间温度慢慢回落,风变得更凉更轻。
山下的人间也慢慢静下来。
农人归家,孩童散场,村落里的人声慢慢淡下去,只剩袅袅炊烟,依旧缓缓升腾。
往回走的路上,四人依旧没有太多话。
脚步节奏相近,呼吸节奏相近,心神始终连在一起。
不需要时刻对视,不需要确认彼此是否还在。
几万载的朝夕,已经让彼此的存在,变成最本能的安稳。
回到院里,天色已经入暮。
晚霞铺满半边天,颜色柔和,层层叠叠,慢慢褪去。
夜凝回去整理了一会儿花圃。
夕阳余光落在花叶上,透亮温柔。她顺手拔掉几丛乱草,理顺几枝歪斜的藤蔓,做完就收手,没有再多做一点多余的事。
旭映清扫了院子地面。
落叶不多,零零散散几片,轻轻扫成一堆,扫到院外树下就够。
他喜欢干净,喜欢整齐,喜欢眼前的一切都妥帖安稳。
从前他守的是世间最肮脏、最黑暗、最污浊的地方。
如今他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干净庭院。
年唯坐在阶前,静静看着天色变暗。
从明亮到柔和,从柔和到沉暗,昼夜交替的过程缓慢、规整、一丝不苟。
这是曾经的天地,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平稳。
沈寂坐在桌前,翻了两页旧书。
书页老旧,记录的是天地最初的起源。
他早就看完了,看透了,看烂了。
现在翻书,不是为了求知,不是为了推演,只是无事可做,随手翻翻,打发时间。
天黑得很彻底的时候,星月慢慢显出来。
夜空干净通透,星星密集却不杂乱,安静挂在天上,长久不动。
四人重新围坐在石桌旁。
夜里的风更轻,山林更静,整片天地都像是沉下来休息。
“以前夜里,从来不敢真的放松。”年唯慢慢开口。
过去黑夜代表危机。
所有崩坏、所有动乱、所有深渊异动、所有天地倾覆,大多爆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无数个夜里紧绷心神,整夜不睡,整夜镇守,整夜独自扛着整片天地的压力。
生怕一松,就是万劫不复。
夜凝垂眸。
“我以前夜里,永远在补秩序。”
昼夜颠倒、四时错乱、万物失序,每一次失衡,都要她以神魂去硬拉、硬补、硬挽回。
别人休息的夜晚,是她最煎熬的战场。
旭映抬眼望向夜空。
“我以前没有夜晚白天之分。”
深渊里面永远是黑的,永远是死寂的,永远看不到半点天光变化。
他不知道岁月流转,不知道四时更迭,不知道人间还有晨昏落日。
只有无尽不变的黑暗。
沈寂淡淡道。
“我以前夜里,都在算结局。”
算生路,算死局,算牺牲,算谁该留、谁该舍、谁只能眼睁睁看着陨落。
每一次推算,都是一次煎熬。
四个人各自说完,院里又恢复安静。
没有唏嘘,没有伤感。
只是平平常常,回忆从前,对比现在。
过往的苦,不是为了沉溺,只是为了更清楚的知道,现在的安稳有多实在。
“现在夜里什么都不用怕。”夜凝说。
“嗯。”
年唯应了一声。
没有风波,没有失衡,没有黑暗,没有棋局,没有宿命。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安稳。
旭映看着漫天星辰。
“以后也不会有。”
沈寂最后收尾。
“从我们破局的那一刻,所有惊涛骇浪,就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
岁月不会再起波澜。
山河不会再起动荡。
他们不会再被迫负重,不会再被迫牺牲,不会再被迫别离。
长夜安静,星月长久,山河安稳,故人常在。
院里风轻,夜深人静。
四个人坐着,慢慢等夜色更深,慢慢等新的天光再次降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万古不变。
无惊,无扰,无缺,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