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落叶渐渐稀疏,脚下泥土慢慢换成碎石与短草。顺着山坡往下走,视野一点点开阔,远处城镇的轮廓平铺在天地之间,淡青色的楼宇被薄薄晨雾裹着,一条沥青公路横亘在山脚,路边栽着一排高大的行道树。
山风掠过坡面,送来草木的气息,可在这寻常的草木清香底下,裹着一缕极淡、类似朽木腐烂的腥气。
眉杳脚步一顿,鼻翼轻轻翕动。
不是身后旧宅裂隙那种深埋地底、带着湿冷泥土的腐朽,是木头被一点点蚀空,内里慢慢碳化的腥甜味道。
气味很轻,若不仔细分辨,极易被山间风声掩盖。
“闻到了?”闻禹同步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山下公路,声音沉下来,“气息来自前方。”
眉杳颔首,腕骨之下,骨契骤然剧烈震颤,一阵酸胀顺着小臂蔓延开来,像是在发出尖锐的警示。
她抬眼,视线穿透薄雾,落在公路两旁的行道树上。
那些树看着和普通的乔木并无两样,枝干挺拔,表层枝叶尚且带着绿意。可仔细看去,树干表皮之下,隐隐有蜿蜒如脉络的黑色朽纹,正顺着树皮,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黑纹细如发丝,藏在树皮褶皱里,不靠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朽雾已经扩散到城镇外围了。”眉杳低声开口。
“是各处小型裂隙溢散的朽界气息,顺着地气蔓延。”闻禹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锁在那些黑色纹路之上,“之前只有荒山野岭、废弃古址才会出现朽雾侵染,如今已经蔓延到城镇边缘。长此以往,朽纹会持续向内侵蚀树干,等到整棵树彻底被侵染,树木便会化作朽界的媒介,向外释放雾气。”
眉杳心头一沉。
原本她以为朽界的威胁只藏在荒宅枯井这类偏僻旧地,没想到裂隙溢散的朽雾,已经顺着地气悄悄渗透到普通人生活的城镇边缘。寻常路人每日从树下经过,看不见树皮之下的黑纹,察觉不到这股潜藏的危机,对即将到来的风险一无所知。
“普通人看不见这些朽纹?”眉杳问道。
“看不见。”闻禹摇头,“只有与骨契相连的你,还有通晓朽界之力的人,才能感知、看见朽雾侵染留下的痕迹。普通人只会觉得树木长势不好,不会察觉地底深渊正在慢慢渗透现世。”
眉杳静静望着公路来往零星的车辆。车中人步履匆匆,奔赴日常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身侧行道树的树皮之下,黑暗正在悄然生长。
巨大的无力感漫上来,她一人的力量,要对抗的是散落在整片大地之下、无数蛰伏的裂隙。
就在这时,风再次吹过,路边一棵行道树的一片叶子,从枝头缓缓飘落。叶片落在地面,接触泥土的瞬间,迅速发黄、卷曲,转瞬化为细碎黑色粉末。
“朽纹还在扩散。”眉杳眉头微蹙。
“城西旧祠堂的裂隙,是这片区域朽雾的一处源头。”闻禹侧过头看向她,“我们此行寻访残页,同时也要探查那处裂隙的规模。若是任由它继续溢散朽气,不出数月,整片城镇外围的林木,都会被逐步侵染。”
两人继续沿着山坡往下,踏上公路旁的人行道。越靠近行道树,那股朽木腥气就越发浓重。
眉杳目光扫过树干,留意到朽纹还在缓慢蠕动,如同活物一般,在树皮底下缓缓游走。
身后山林的方向,隐约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戈银没有跟得太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隐在山林边缘的阴影里,安静尾随,恪守方才所说的“旁观”,不贸然上前打扰。
“戈银还在跟着。”眉杳偏头,低声提醒闻禹。
“我知道。”闻禹淡淡应道,“他在等我们找到旧祠堂里的古页残片。他不急于抢夺,更愿意等我们帮他探明祠堂内的裂隙危险,坐收成果。”
眉杳心底清楚戈银的心思。
旧祠堂藏着朽界裂隙,危机四伏,贸然进入,极易遭遇不测。
戈银不愿以身涉险,便一路尾随,让她与闻禹先行踏入险境,探明一切,待到残页现世,他再伺机出手。
一行人,看似只有他们二人走在明处,暗处却始终悬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沿着公路向前走,城镇边缘的建筑慢慢多起来。老旧平房、废弃仓库依次排布,越往城西,人烟越发稀少。
旧祠堂就坐落在城西一片拆迁过半的老村落之中,这片区域早已规划拆迁,住户大多搬走,只剩下空荡荡的老屋,断壁残垣遍地,正好适合藏着一处沉睡百年的裂隙。
路上行人寥寥,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塑料袋与尘土。随着不断靠近目的地,空气中的朽木腥气越来越浓郁,路边墙体的砖缝之间,也开始浮现细细的黑色朽纹。
“快到了。”闻禹停下脚步,望向街巷尽头。
一座残破的古祠堂静静立在前方。青砖院墙大半坍塌,祠堂正门的木门腐朽开裂,门檐上的木雕神像残缺不全,神像的面部被朽雾侵蚀,模糊不清。
祠堂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荒芜死寂。
一股厚重的朽界气息,从祠堂院内源源不断向外漫出。
眉杳背包内,裹着厚布的古册轻轻发烫,与祠堂地底的裂隙遥遥呼应。腕骨骨契持续搏动,一股拉扯感从祠堂方向传来,像是在召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