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黯淡模糊的纹路,一点点亮起极浅的微光。
“骨契同源之力,可以短暂唤醒符文残存的力量,加固结界。但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治标不治本。”闻禹低声解释,“这只是临时的办法,无法彻底封死地下裂隙。”
眉杳站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整个庭院,留意枯井方向的动静。腕骨持续发烫,骨契不停向她传递来自枯井方向的腐朽气息。
就在符文一点点亮起的时候,枯井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人类的声响,浑浊空洞,像是从地底亿万年的黑暗之中翻涌上来。
井盖上的青石板,猛地轻轻震颤了一下,石板缝隙涌出的灰雾,骤然变浓。大片灰雾从井口升腾而起,在庭院半空汇聚,化作一团朦胧的虚影。
何墟的形体,隔着一层衰弱的结界,浮在枯井上方。它无法穿透结界踏入院内,只能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死死盯着院墙下的两个人,目光锁定眉杳腕骨处骨契的气息。
“骨契……”空洞沙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不要加固……放开裂隙。”
朽雾不断撞击结界屏障,每一次撞击,空气都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院墙石壁上刚刚亮起的符文微光,跟着微微晃动,明暗不定。
“它能看见我们。”眉杳声音平稳,心底的戒备提到顶点。
“它只能透过裂隙溢散的朽雾感知、观望,无法突破结界。”闻禹没有停下手中输送力量的动作,白光持续注入石壁符文,“它在试图干扰我们,动摇我们。不用理会。”
何墟的灰雾不停翻滚,一次次撞击结界,却始终无法跨越这层屏障。
它没有人类的心智,不懂计谋,只有本能的渴望,渴望骨契,渴望打破封印,释放朽界。
“骨契是枷锁……困住你,困住我。”何墟的声音继续在夜色里飘荡,“裂隙打开,枷锁消散。”
眉杳静静看着那团灰雾,心中思索。
何墟说的这句话,和戈银之前在藏书楼蛊惑她的说辞,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戈银拥有完整的思考,懂得权衡利弊;而何墟,只是朽界本能的呐喊。
闻禹指尖的白光持续流淌,院墙符文的光芒逐渐稳定下来。
结界的力量小幅增强,院内漂浮的朽雾被一点点逼退,重新向着枯井的方向收缩。何墟感受到结界力量变强,灰雾剧烈翻腾,不甘心地再次撞击屏障,几次冲击无果之后,灰雾虚影慢慢黯淡,一点点缩回枯井的石板缝隙之中。
地底的震颤,也随之缓缓减弱,归于沉寂。
院内的朽雾一点点消散,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腐朽气息变淡,只剩下淡淡的余味。
危机暂时被压下去。
闻禹收回手,指尖的白光缓缓褪去,石壁上的符文微光也慢慢暗淡下去,重新隐入斑驳的石壁。
“暂时稳住了。”闻禹低声道,“但这只能撑数日。裂隙的松动是骨契共鸣引发的,只要古册还在这处宅院,地底裂隙就会持续被扰动。我们必须在结界彻底失效之前,想好下一步去处。”
眉杳看向枯井,井口再次恢复安静,仿佛方才的虚影与嘶吼,都只是深夜里一场虚幻的幻觉。
只有腕骨残留的灼热感,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象。
“戈银会不会趁着裂隙躁动的时候,趁机闯入宅院?”眉杳问道。
“戈银忌惮这里残存的守页结界。”闻禹抬眼望向宅院外围漆黑的山林,“他依旧在远处山林观望,没有靠近。他的目标是古册,想要看完古册残页寻找第三条出路。他不会在结界尚且完好的时候强行闯入,徒增损耗。他会等待,等结界持续衰弱,或是等我们主动离开宅院。”
眉杳轻轻吐出一口气。
短短一日,她已经见识了各方人物的立场,戈银的两难,何墟纯粹的本能,谷迢旁观的冷漠,卫径深藏的线索,还有闻禹持续的守护。
所有人都被骨契这桩跨越两世的因果,牢牢捆绑在一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骨契的热度慢慢褪去,恢复成轻微的搏动。
方才加固符文的时候,有极其短暂的一瞬,脑海闪过一丝极淡的碎片,是百年前,同样的夜色,前世的她,也在这面院墙之上,和另一个人一同加固符文。
画面一闪即逝,抓不住细节,只留下一丝安静的怅然。
“回去主屋。”闻禹开口,“继续轮流值守。接下来的每一夜,裂隙都会持续缓慢躁动,不会再像往日一般平静。”
两人转身,缓步走回主屋。
院中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枯井静立在庭院中央,如同一个蛰伏在黑暗之中的洞口,静静等待下一次躁动。
回到屋内,闻禹重新守在门口。眉杳没有再躺下休息,坐在屋内残破的木凳上,目光落在密室的方向。
古册安放在密室石台之上,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可骨契与古册之间那层遥远的呼应,依旧存在。
她还不知道,这处旧宅之下的裂隙,仅仅只是朽界众多裂隙之中的一处微小分支。更庞大的裂隙,藏在城市各处隐秘角落,正在随骨契的波动,一点点苏醒。
长夜漫漫,山林深处寂静无声。
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眉杳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思索。
她必须尽快读懂古册残页,搞清楚骨契所有的秘密。
她不能永远被动躲避,等待危机找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林的树梢,一缕极细的灰色纸丝,随风轻轻晃动。
戈银依旧在远处遥遥观察旧宅,方才裂隙震动、朽雾翻涌的全过程,都被这缕页丝尽收眼底。他指尖捻动,眼底思绪翻涌,在心底默默权衡,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