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浓重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清扫的环卫工人，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寥寥几辆早班车辆，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隔着楼栋，闷闷地传进窗户。

眉杳坐在书桌前，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方才那缕潜入屋内的窃页残丝，带给她的寒意还残留在脊背。她反复检查过门窗，锁扣、防盗链全部牢牢扣死，房间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扫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异类潜藏。

可那种被人暗中窥探的不适感，依旧挥之不去。

她把那卷残破古册用厚布层层包裹，塞进背包内侧的夹层，紧紧贴住后背。古册的气息被布料阻隔，却依旧能透过布料，和她腕骨下的骨契保持微弱的共振。每一次共振，太阳穴就会泛起一阵浅浅的钝痛，藏书楼里涌现出来的前世碎片，还在脑海里断断续续闪回。

大雨倾盆的旧宅，朽界灰雾席卷一切，两个浑身带伤的人，在绝境之中立下血誓。可故事最关键的结局，已经被朽界力量腐蚀销毁，剩下的只有残缺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子，拼不出完整的过往。

眉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闻禹发来的位置。

那是城郊一处废弃的旧式宅院，远离主城区，四周多山林荒地，人烟稀少。闻禹说那里是他早年寻到的一处藏身之地，宅院院墙高大，屋内留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寻常异类很难察觉到这里的气息，是眼下最合适的临时避难所。

可眉杳心里依旧存着顾虑。

去往陌生的郊外宅院，等于主动离开自己熟悉的地盘。

一路上，漫长的城郊公路，没有密集的人流掩护，正是戈银、何墟设下埋伏的绝佳机会。戈银已经得知古册就在她手上，又从窃页残丝那里窥见了骨契封印朽界的真相，他的心思变得难以揣测。

不知道他是会继续执着毁掉骨契，还是会因为知晓毁灭的代价而改变立场。

更让她不安的是何墟。

朽界遗魅，以骨契的气息为食。

昨夜藏书楼一战，何墟被迫退回裂隙，可他并没有真正放弃。骨契的波动，古册散逸出来的古老力量，都会像灯塔一样，持续吸引着他。

只要她带着古册行动，就等于在向何墟发出信号。

眉杳起身，简单收拾行囊。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手电筒，还有随身那枚兽骨片。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物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离开，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

一旦住处暴露，这里已经不能再回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窄缝，朝外望去。

楼下小区的绿化带，冬青灌木丛层层叠叠，晨雾还萦绕在草木之间。就在绿化带深处的阴影里，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正在缓缓凝聚。

那雾气并不张扬，静静蛰伏在树丛之后，没有向外扩散，只是死死锁定这栋居民楼的方向。

何墟来了。

他循着骨契与古册交织在一起的气息，跨越朽界与现世的边界，悄悄摸到了这片居民区。他没有贸然闯入楼房，只是潜伏在楼下，等待时机。

眉杳的心脏骤然一沉。

她的指尖下意识按在腕骨，骨契立刻给出警示，一阵轻微的发烫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何墟的气息，就在楼下，距离她不过几十米。

她迅速把窗帘拉回原位，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呼吸放得极轻。

何墟还没有动手，只是在暗中窥伺。

他在等，等她出门，等她离开楼房的庇护，在开阔的户外，对她发动袭击。

眉杳的脑子飞速运转。

现在下楼，等于直接撞进何墟的埋伏。可一直困在出租屋，也绝非长久之计。戈银随时可能再次派遣页丝前来窥探，甚至直接亲自上门。

这间屋子，已经变成了一座牢笼。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闻禹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边传来闻禹略显疲惫的声音，他守在小区外围整整一夜，不曾休息。

“我这边有情况。”眉杳压低声音，尽量不发出多余响动，“何墟已经到了楼下，就藏在绿化带里面。他没有上来，应该是在等我出门。”

电话那头，闻禹的声音瞬间紧绷：“不要贸然下楼。我现在就往你单元楼过来。你待在屋内，锁好所有门窗，不要开窗，不要发出大的动静。”

“不行。”眉杳立刻否决，“你如果直接过来，何墟很容易察觉你的动向。他现在只是潜伏，一旦察觉到你过来，很可能直接不顾一切冲上楼。”

“那你打算怎么办？”闻禹语气带着一丝焦灼。

眉杳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快速盘算：“天已经快亮了，街上行人会慢慢变多。何墟忌惮人间的人气，不敢在大量普通人面前肆意作乱。我可以趁清晨人开始变多的时候离开。但是不能走单元楼正门，我记得这栋楼的后巷，有一道老旧的消防通道，可以绕到小区后侧的马路。”

“后巷的路线我清楚，那边人烟稀少，风险依旧很高。”闻禹沉声提醒，“何墟可以绕路提前堵截。我会绕到后巷外侧，在马路边接应你。你一旦出来，立刻往我这边跑，不要停留。”

“明白。”眉杳应下。

挂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

背包牢牢背在肩上，古册被妥帖藏在夹层。她把手机调至静音，把房间里的灯全部关掉，制造出屋内无人的假象。

然后轻手轻脚走到单元楼后方的消防通道门口。

这是老旧小区遗留的应急通道，铁门锈迹斑斑，平日里很少有人使用。她伸手握住冰冷生锈的门把手，轻轻转动。铁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眉杳屏住呼吸，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是狭窄的后巷。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枯萎的藤蔓。晨雾弥漫在巷子里，空气潮湿微凉。巷子里面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墙壁快速向前穿行。

腕骨的骨契不停震颤，时刻提醒她，何墟的气息就在不远处。

果不其然，就在她刚走出消防通道不远，巷子前方的拐角，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浮现。

何墟的身影，已经绕到了这里，堵住了她的去路。

半虚半实的躯体悬浮在半空，没有清晰五官，只有一团沉沉灰雾，周身不断溢出腐朽阴冷的气息。巷子里的杂草，在他气息的笼罩之下，瞬间失去生机，叶片迅速枯黄卷曲。

“骨契……”何墟的声音空洞干涩，隔着晨雾传来，“你带着古册，逃不掉的。”

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灰雾缓缓起伏，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想要的，是承载骨契的眉杳，还有那卷记载本源的古册。

眉杳停下脚步，后背紧贴冰冷的砖墙，右手悄悄摸向背包外侧，握住那枚兽骨片。这枚兽骨片是骨契的信物，能够短暂引动契约的力量。

“你追了这么久，到底想要什么？”眉杳冷静开口，目光牢牢盯着眼前的朽界遗魅。

何墟的灰雾微微动荡：“我生于朽界裂隙。骨契，是封印朽界的枷锁。我要靠近它，触碰它。”

“触碰之后，你想做什么？”眉杳追问。

何墟沉默片刻，空洞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也不知道。只是本能。骨契的力量，在召唤我。”

原来何墟并非有周密的谋划，他更多是被本能驱使。他是朽界力量诞生出来的造物，本能地被骨契的气息吸引，却并不完全明白自己行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