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谈判再次陷入僵局的消息传来后，摩严没有再去议事厅，而是直接来到了绝情殿。白子画正在书房中对着棋盘自己手谈，听闻摩严到来，并未抬头，只是示意他坐下。

摩严也不客气，坐下后，将这几日谈判的艰难情况简要说了，最后沉声道：[子画，看来光是‘敬酒’，有些人是不打算喝了。软磨硬泡，胡搅蛮缠，就是不想痛快走人。]

白子画放下手中的一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帘，眼中没有不耐，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既然好言相劝无效，] 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那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换种方式吧。]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方式，但摩严已然明白。所谓的罚酒，绝不是空口威胁。

三殿的决心，显然比那些试图讨价还价的家族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果断得多。在谈判陷入僵局的第三天，长留内部，一场针对这些不合作家族的、迅疾而精准的制裁与反击，悄然拉开了序幕。

首先发难的是戒律阁。几乎是在同一天，数份由匿名弟子举报、或者是由某些巧合发现的线索汇总而成的调查令，被送到了戒律阁几位实权长老的案头。调查令指向明确——就是那几个在谈判桌上扯皮最厉害、态度最强硬的家族，调查范围涵盖了他们近三十年来，在长留经手的各项事务。

内务阁也同步出手，抽调了最精干、与这些家族毫无瓜葛的账房和核查人员，开始一本一本、一笔一笔地核对这几个家族的账目，以及他们家族子弟近几十年来在长留接取、执行各类任务的详细记录。

核查之细致，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过往那些因为人情面子、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放过去的模糊账目、超额报销、任务成果虚报、资源分配中的猫腻……在有心彻查之下，纷纷浮出水面。

更致命的是，戒律阁在调阅过往投诉和纠纷记录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新的线索。

其中一个周姓家族，其族中一名担任仙牢东三区值守的年轻子弟，数月前曾因押送花千骨返回牢房，言语挑衅、行为轻慢，被当时同在东三区关押的风狐族公主风婺当场撞见。风婺不仅当场厉声呵斥，事后更通过特殊渠道递交了言辞激烈的书面投诉，详述了所见所闻，并直接向掌门白子画告状。

此事当时因涉事弟子已被调离岗位，且风婺身份特殊，为免节外生枝，并未深究扩大，只在戒律阁内部做了记录备案。如今，这份尘封的记录，连同风婺那份措辞严厉、指控清晰的投诉，被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了负责调查的余阁老案头。

余阁老看着这份记录，面色铁青。他立刻命人提审了当时与那名周姓弟子一同当值的其他几人。在戒律阁娴熟的审讯技巧和已然明确的调查压力下，这几名弟子很快便招认了当日的情形，证实了风婺投诉的内容，并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那周姓弟子私下对花千骨的怨恨言论，认为她一个寒门出身的人，不配享有掌门首徒的尊荣，如今落难纯属活该等等。

这条线索，像一根导火索，迅速引燃了对周家，乃至对其他几个在谈判中同样态度恶劣的家族的全面审查

彻查之下，这几个家族果然被查出了大量作奸犯科、触犯门规之事。有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克扣下属或外包人员酬劳的；有在任务中故意排挤寒门同僚，将功劳据为己有的；有私下接受外部势力贿赂，泄露长留内部非机密信息的；甚至还有一两家，被查出与之前倒台的冯家、落家有过一些隐秘的、未上报的利益往来。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当这些调查结果，被整理成厚厚的卷宗，由戒律阁和财务阁、庶务阁的负责人联名呈报到贪婪殿时，摩严只是冷着脸，快速翻阅了一遍，便将其重重合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命人将那几个还在为宅院估值、功法等级、浮空岛位置扯皮的家主，请到了贪婪殿的一间偏厅。

偏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摩严端坐主位，两侧分别坐着负责此次谈判的李长老，以及戒律阁的余阁老。

几位家主被引入厅中，看到这阵仗，心中便是一咯噔，但面上仍强作镇定，甚至有人还试图挤出笑容，询问世尊召见是否对谈判条件有了新的考虑。

摩严没有让他们坐下。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几人，那眼神中的冷意，让几位家主后背发凉。

[新的考虑？] 摩严的声音如同冰碴，[本座确实有了新的考虑。]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余阁老面无表情地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打开，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始念诵其中几项最确凿、也最触犯底线的调查结果。每念出一条，下方几位家主的脸色就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当念到那名周姓弟子在仙牢挑衅花千骨、并被风婺投诉之事时，周家主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这才知道，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还埋着这样一颗致命的雷！

余阁老念完，合上卷宗，退回原位。

摩严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按照门规，尔等家族所涉这些事端，轻则罚没家产、子弟逐出门墙，重则……整个家族驱逐出长留，永不录用。]

几位家主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世尊开恩！世尊开恩啊！是晚辈管教不严，是晚辈鬼迷心窍……求世尊看在家族多年来为长留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

[现在知道求饶了？] 摩严冷笑，[谈判桌上那股子讨价还价、胡搅蛮缠的劲头呢？]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面如死灰的几人，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不容置疑：[原本，三殿念尔等家族世代居于长留，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才予你们体面离开、换取前程的机会。补偿方案，自问公允。可尔等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妄图以拖延抗拒，博取更多不当之利。]

[既如此，] 摩严目光一厉，[那便公事公办。按门规处置之后，再谈清出！]

按门规处置之后？那意味着罚没、降级、子弟受刑……家族元气大伤之后，还能剩下多少资本去兑换功法、换取浮空岛？评级还能剩下什么？恐怕直接掉到黄阶末尾，甚至失去评级资格，被彻底扫地出门都有可能！

几位家主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三殿决心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硬，他们哪里还敢纠缠？老老实实接受那份原本相当优厚的方案，体体面面地出去建立附属家族，不好吗？

周家主更是恨不得回去打死那个惹是生非的子弟。就因为他那点愚蠢的意气之争，给了戒律阁彻查的由头，连累了整个家族！

[世尊！世尊！我们知错了！我们愿意立刻签字，接受原先的方案！绝无二话！只求世尊……只求世尊高抬贵手，莫要再按门规深究了！] 另一位吴姓家主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现在只求能保住家族评级不跌落，能维持原先谈判方案中承诺的那些基本条件，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摩严与李长老、余阁老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长老上前一步，沉声道：[尔等可要想清楚。若此刻签字，便意味着你们自动放弃一切讨价还价的权利，完全接受此前谈判中确定的全部条款，包括不动产折算比例、功法兑换范围、浮空岛选择序列等。并且，对于已查实的部分违规行为，家族需缴纳相应罚金，涉事子弟需接受戒律阁另行裁定的惩处。即便如此，你们也愿意？]

[愿意！愿意！] 几人忙不迭地点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那好。] 李长老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正式协议文书，铺在案上，[签字，画押。]

几位家主几乎是抢着上前，颤抖着手，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那速度，与之前在谈判桌上磨蹭扯皮的样子判若两人。

签完字，几人瘫软在地，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衣衫。

摩严挥了挥手，示意弟子将他们带下去，办理后续手续。看着几人狼狈退出的背影，他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们的纠缠，纯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有了这几个家族作为典型，消息很快在需要清出的中型氏族圈子里传开。三殿的态度很明确：愿意体面合作的，我们给予优厚条件，大家好聚好散；想耍花样、讨价还价的，那就公事公办，看看谁更经得起查。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观望、想学样拖延的家族，立刻打消了念头。谈判的进程陡然加快。虽然依旧有细节上的商讨，有对家族具体情况的核实调整，但再也没有人敢在原则问题上胡搅蛮缠、故意拖延了。

然而，即便谈判顺利了许多，需要处理的中型氏族数量实在不少。每个家族的资产核算、贡献点评估、功法选择意向、浮空岛匹配、人员迁移安置……都是极其繁琐细致的工作，需要大量人手和时间。

相关部门的执事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白黎、白萱等小辈也深度参与其中，协调各方，处理具体问题。摩严更是坐镇中枢，每日都要听取大量汇报，做出诸多决策。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秋去冬来，长留山迎来了又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