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干啥?"她眨眨眼,"我脸上有桂花糕渣?"
云风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当众点名作为"祭品",还能如此……没心没肺。
"云清师妹,"他的声音依然清冷,"碧霄宗并非要取你性命。天道降魔阵启动后,你的混沌本源会与天道之力融合,化作封印的一部分,永镇魔神。这是……"
"这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云清接过话头,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云风师兄,您这套词儿,我在话本里看过八百遍了。每次都是'为了苍生'、'为了大义'、'为了三界',然后就把某个倒霉蛋推出去送死。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云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错愕。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元婴后期,敢在九宗议会上当众顶撞他。
"云清师妹,"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此乃三界存亡之际,非儿戏。你若推脱,便是置亿万生灵于不顾——"
"我没有推脱啊,"云清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说,您的提议有漏洞。"
"漏洞?"
"对,"云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广场中央。她个子不高,站在云风面前矮了半个头,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天道降魔阵需要'混沌同源之力',这没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魔神在我被献祭的瞬间,反过来吞噬我的本源,那封印就不是封印了,是给它送外卖。"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碧霄宗参悟'天道降魔真经',说是能斩魔。可据我所知,那本经书上写的不是'斩魔',是'降魔'。降和斩,差一个字,差十万八千里。降是压制,斩是灭杀。你们连灭杀都做不到,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的阵法能永镇魔神?"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全场,"三百年前,九宗围剿混沌圣体,也是打着'为了苍生'的旗号。结果呢?云州城灭了,混沌圣体死了,魔神没灭,反而越来越猖狂。同样的招数用两次,你们碧霄宗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云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轻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剑身上的符文开始缓缓亮起。
"云清,"他的声音不再清冷,带着一丝危险的压迫,"你这是在质疑碧霄宗,质疑九宗联盟,质疑……天道。"
"天道?"云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云风师兄,您口口声声说天道。可我问您——"
她上前一步,仰起头,直视云风的眼睛:
"如果天道真的公正,为什么三百年前不阻止九宗屠城?"
"如果天道真的慈悲,为什么让魔神诞生,让三界遭劫?"
"如果天道真的无所不知,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只有云风能听见:
"为什么它不敢亲自来见我?"
云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腰间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三寸,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中蕴含着碧霄宗的镇派剑意,凌厉得像是能割裂空间。
"云清!你竟敢亵渎天道!"
"我亵渎了吗?"云清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师兄您要是答不上来,就拔剑?碧霄宗的待客之道,挺特别啊。"
她说着,右手缓缓抬起。
没有拔剑,没有掐诀,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云风那柄出鞘三寸的长剑,轻轻一弹。
"当——"
一声脆响。
云风的长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样,光芒骤然黯淡。他握剑的手虎口发麻,整个人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广场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云风是元婴后期,碧霄宗亲传大弟子,领悟了"天道九剑"前三式的天才。而云清,只是轻轻一弹指,就把他的剑震退了?
"云风师兄,"云清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笑容灿烂得像朵向阳花,"您的剑,有点飘。回去让云落真人帮您紧一紧。"
她说完,转身,大步走回归元宗的区域,一屁股坐回蒲团上,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桂花糕,继续啃。
全程,顾长渊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坐在前面,慢悠悠地啜着茶,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广场上,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然后,天机阁的区域,一个白发老者缓缓站起身,抚掌而笑:
"好一个混沌圣体。好一张利嘴。云清姑娘,老夫司马青,天机阁阁主。有没有兴趣,来天机阁坐坐?"
云清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回答:"有桂花糕吗?"
司马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管够!"
"那行,"云清咽下糕点,抹了抹嘴,"等议会完了,我去您那儿蹭饭。"
广场上,紧绷的气氛,被她这两句话冲淡了不少。有些年轻弟子甚至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云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低头看着手中还在微微震颤的长剑,又抬头看着那个大大咧咧啃桂花糕的青衫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是愤怒。
是某种……忌惮。
"云清,"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师尊说得对。这个人,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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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云清在蒲团上坐得屁股发麻,换了十七个姿势,吃了八块桂花糕,喝了三碗云攸偷偷递过来的安神汤,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等来了"散会"两个字。
决议很简单:天道降魔阵作为备选方案,同时各宗集结战力,准备正面迎战魔神。至于云清……
"混沌圣体云清,暂归九宗共同监管,"司马青的声音从光幕中传出,"在斩魔之战前,不得擅自离开镇海城。"
"啥?"云清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软禁?!"
"不是软禁,是保护,"司马青笑得像个老狐狸,"镇海城有九宗最精锐的卫队,还有老夫亲手布置的防御阵法。你在城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安全个屁,"云清嘟囔,"这是怕我跑了,没法拿我祭天吧。"
顾长渊在前方咳嗽了一声,云清立刻闭上嘴,可脸上的不满明明白白。
散会后,众人走出镇魔阁。
夕阳把镇海城的石头街道染成金红色,远处戈壁上,几株枯死的胡杨在风中摇曳,像是几只伸向天空的枯手。云清走在队伍中间,谢凛在左,陆昭在右,阿福抱着账本跟在后面,云攸牵着她的手,顾长渊在前面开路。
"云清,"顾长渊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今天你那一弹指,用了几分力?"
"三分,"云清老实回答。
"云风用了几分?"
"……七成。"
顾长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老眼深深地看着她:"知道为什么你能震退他?"
"因为'无我'?"
"不,"顾长渊摇头,"因为你的心,比他硬。他的剑里有天道,有规矩,有碧霄宗三百年的传承。你的剑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
"只有你自己。"
云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追上老头子的脚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像是个撒娇的孙女:"师尊,您今天夸我两次了。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滚,"顾长渊甩了甩胳膊,没甩开,只好任由她挽着,"老夫是怕你骄傲,提醒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知道知道,"云清笑嘻嘻地,"等砍了魔神,我请您喝酒。真正的酒,不是茶。"
"……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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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镇海城的一家客栈里。
云清盘膝坐在床榻上,神识沉入丹田。白天的议会虽然嘴炮打赢了,可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云落真人没有现身,碧霄宗的底牌没有亮出,九宗联盟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明——这些都是隐患。
更重要的是,她掌心的魔神印记,在白天与云风对峙的时候,忽然热了一下。
那热度很轻微,一闪而逝,可云清感觉到了。魔神在关注她,关注这场议会,关注她说的每一句话。
"混沌……"那个低沉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你今天……很有趣。"
云清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印记没有浮现,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等着吧,"她轻声说,"有趣的事,还在后头。"
窗外,镇魔渊的方向,乌云遮蔽了半边天空。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
而在镇海城最高的那座塔楼上,一个白衣身影静静伫立,俯视着整座城池。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屋檐,落在云清所在的客栈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云清……"云落真人轻声说,"你以为,嘴皮子能救你的命?"
"天道降魔阵,需要的不是活人,"
"是尸体。"
夜风吹过,他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消散在塔楼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