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天空难得蓝得透亮，连平日里总缠在楼宇之间、扯不开散不去的轻薄云霭都散得干干净净，整片天空澄澈得像被人用绒布仔细擦拭过的上好蓝宝石，连一点杂色的纹路都找不到。雾港开阔的海面被初升的晨光温柔铺上一层碎金，细碎的波光随着缓浪轻轻晃动，远远看去像是把整袋磨得发亮的碎金都轻轻撒在了开阔的水面上，晃得人连眼睛都浸在暖暖的光里，连心底都跟着发暖。

临海而立的环岛写字楼群，整整齐齐排列在蜿蜒的海岸线旁，冷硬线条的玻璃幕墙在明亮阳光下闪闪发光，把澄澈的蓝天都揉进了玻璃干净清透的反光里，仿佛这座日夜喧嚣流转、永远停不下脚步的城市，正特意拿出这一年里少有的好天气，送别一个最不正经的人。

荣昉翀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此刻市场部宽敞的开放办公区还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打扫的声响刚刚落下，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清冽气息，混着不远处茶水间飘过来的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轻轻揉在一起，成了这个清晨最熟悉的味道。

荣昉翀慢慢走到自己那张坐了几个月的工位旁，轻轻坐下，慢慢打量着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地方，把每一个刻在日常里的熟悉细节都仔仔细细刻进眼里。

荣昉翀缓过神来，才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工位。用来装私人物品的纸盒刚好能放下所有零碎小东西，盒子里所有物件都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个和他日常用了很久的马克杯同款的杯子，是当初公司周年活动抽中的小礼品；一张是锋盛项目拍摄那天在滩仔湾街头拍的照片，画面里他蹲在街边，随意挽着衬衫袖口，举着厚重的反光板，缪璇站在不远处的监视器后面，侧脸轮廓清晰又利落，被午后温暖的阳光轻轻勾了一圈柔和的金边。荣昉翀小心翼翼把照片反过来，正面朝下轻轻放在盒子的最上层，指尖在印着暗纹的照片背面轻轻蹭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手。剩下不多的其余私人物品，也被他逐一整理好，稳稳放置进盒子里。

荣昉翀把桌上剩下的不属于私人物品的东西一一整理好，一盒还没拆封的黄油饼干，是昨天下班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买的，本来想着今天早上过来当早餐吃，忙着收拾东西，反倒一忙乱就给忘了。他把包装完好的饼干轻轻放在桌角，稳稳压在一沓崭新的便利贴上面。这叠便利贴也是他新买的，和饼干一起放在桌角，留给之后用这个工位的同事，方便大家随手拿用。他拿出口袋里的笔，在最上面那页便利贴上慢慢写了几行字。

缪璇走进市场部办公区时，荣昉翀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物品。他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没留意到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静静站在荣昉翀的工位旁，目光慢慢扫过桌面，看着他俯着身把物件归置得整整齐齐，又看着他把写好内容的便利贴撕下来，妥帖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抬手就能看见的位置。视线随即落到工位窗边那盆他刚浇过水的绿萝上：叶片吸足了水分，肥厚的叶面尽数舒展开，瞧着比平日精神许多，翠绿藤蔓上挂着的细小水珠，在斜斜照进来的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呢段时间嘅工作总结，我帮你改好咗。”缪璇的声音轻轻落下来，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压抑情绪，语气平静得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交接。

荣昉翀听见声音抬眼，应声接过她递到身前的黑色文件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腹，又很快轻轻错开，他握着文件夹的边缘，动作不紧不慢，缓缓将封面朝自己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厚厚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所有材料都按项目时间顺序排列清晰：锋盛项目方案定稿、全周期新媒体投放效果复盘报告、滩仔湾项目品牌视觉策略初稿，最后还有一份缪璇亲笔签名的推荐信。推荐信写在一张印着IS公司抬头的专用信纸上，落款是她的亲笔签名，笔画流畅利落，收锋干净爽利。

荣昉翀顺着文件排列的顺序慢慢翻到最后，果然在文件夹的末页和硬度挺括的黑色封底之间，看到了一张A5大小的浅米色卡纸，这张卡纸被一枚带着淡冷金属光泽的银色回形针，平平整整稳稳别在那里，位置刚好落在封底最上方的留白区域，没有遮挡住文件夹内任何一份工作文件。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平整顺滑的纸面，上面只写了几句简短真诚的祝福，每一句祝福的字迹都各不相同，他逐一看过去，一眼就认出这些落款各异的字迹，全都是市场部共事的同事们留下的。

缪璇见他把文件夹收好，便转身准备离开，走路的步伐依旧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向上扬起，剪裁得体熨帖的西装外套衣摆随着她匀速的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从容。

“缪总监。”

荣昉翀忽然开口叫住她，缪璇听见声音应声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看向他。明亮暖融融的晨光从整面落地玻璃窗斜斜照进房间，刚好打在她半个脸上，在她线条清晰立体的轮廓上投下半明半暗的柔和光影，把柔和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楚。

“咩事？”

缪璇站在原地，侧过半边身子开口开口问他，声音还是惯常那种平静清润的调子，没带半分多余的起伏。荣昉翀张开嘴准备说出憋了半天的话，喉咙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半个音节。他望着她逆光站着的柔和侧脸，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她清晰的轮廓上，把鬓角细碎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盘桓了很久的话，那些攒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想要说出口的内容，一股脑涌到喉咙口，却又莫名打了个转，他在心里犹豫再三，捏了捏手心的薄汗，最后还是把所有话都一齐咽回了肚子里。

“冇嘢。”

荣昉翀把文件夹稳稳夹在腋下，手指无意识地放在光洁平整的办公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缪璇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看了他一眼，只是极短极快的一瞥，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随后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开阔的开放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