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褚纭客客气气送出宗祠的。外府宾客提着灯鱼贯而出,有人在廊下剔牙,品评今夜的家法,说褚氏三代清贵,果然规矩森严。她跟着人流出了大门,没有回船,沿着院墙绕到后河埠。柳月在乌桕树下等她,见她来,什么都没问,先从河里舀了一瓢水递过去。她就着瓢洗手,洗了三遍,掌心那个血写的字还在。血已经干了,渗进掌纹里,与她生来的掌纹叠在一处,分不清了。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褚宅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珩之站在河埠头的乌桕树下,看着两个仆役从门洞里拖出一卷东西。破草席,席头用麻绳草草扎了两道,席子短,裹不严,一头垂出一缕散了的黑发,发梢在青石板上扫过去,扫出一道暗红的、黏腻的痕。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拖着那卷席子走到一辆没上漆的板车前,一齐发力,抬了上去。尸首落车的声音很闷,卷紧的草席松了松,露出半只青白的手,手腕细得一握就要断。一个仆役皱着眉,把那只手塞回席里,重新勒紧麻绳,啐了一口:「晦气。」
柳月雇的青布牛车停在十步外。柳月一身灰布直裰,头上裹着皂巾,扮作赶夜路的香客,隔着牛背,轻轻按住了谢珩之的手背。
「手在抖。」柳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若受不住,贫尼一个人跟去就是。」
谢珩之没有答话。她手心那一团黏腻还没有干。半个时辰前在祠堂后殿,明月把回信塞进她掌心时,手上的血就是这个温度。她把帕子包着的回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稳,摇了摇头,翻身上了牛车。
板车出了城南的篱门,不紧不慢地走。
今夜是中元。沿路家家户户当街摆开包袱、纸钱、刚出锅的斋饭,火盆一只挨一只,火光把半条街映得通红。小孩子提着莲花灯在人堆里钻,大人们跪在火盆前念叨先人的名讳,说些家里一年的收成,求祖宗保佑。
板车从一街的火光边过去,没有一个人回头。
谢珩之掀着车帘看。她忽然明白,这一街的人不是没有看见,是看见了也不算看见。草席里裹着的东西,在这一夜的礼法上,不是一个人。是一件该趁夜抬出城去丢掉的秽物。祭祖的火盆那么多,火光照着每一个有名有姓的祖宗,照不到草席里这个不许进祠堂、不许立牌位的姑娘。
乱葬岗在城南三里的一片矮坡下。
还没到坡顶,腥风先扑了满脸。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浅坑和鼓包,有的鼓包已经塌了,半张草席从土里翻出来,被雨水泡得发黑。近处一个旧坑只埋了一半,土外面支着一条人的小腿,脚上的鞋早没了。野狗在坑底拱土,听见车轮声,抬起头,眼睛在月色里两点绿。
柳月立在她身侧,望着满坡的鼓包,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这一片,贫尼早年随师父施过粥。埋在这里的,逃荒路上倒毙的,绝户的丫鬟,病死的瘦马,还有犯了家法、族里只当没生过的姑娘。城里的义冢一年收一回,名姓是不问的。」
板车停在坡下一处空地上。随车的护院头目提一盏气死风灯,抱刀坐在一块残碑上,连屁股都没挪。两个仆役拿两把秃锹,懒洋洋地挖坑,挖一会儿,歇一会儿,骂一会儿土硬。挖到两尺不到,一人把锹往土里一插:「行了,这种人,埋多深都是便宜她。」
草席被解开绳,从车上滚下来,咕咚一声落进坑里,再没有动。
谢珩之再也受不住,拔腿冲了过去,直冲到风灯底下,胸口剧烈起伏。她对着那抱刀的护院开口,声音是哑的,却逼着自己一字一字咬清楚:「《礼记》有云,罪……罪有重轻……」
话到这里,断了。
她张着嘴,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讲了十年礼书,哪一篇哪一句在哪一卷,素来张口就来。可此刻她搜遍了胸腹,想引出一句「这样的罪,不该死」,竟引不出。
她跪坐到泥地上,抖着手去解随身的书袋,把两卷《礼记》摊在膝头,就着风灯的光,一页一页飞快地翻。《曲礼》说,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丧服》说,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内则》说,男女不通衣裳,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
她翻得越快,心沉得越深。
满纸的尊卑,满纸的嫡庶,满纸的内外与男女。她被这一卷书托举了十年,靠它站到太学的讲席上,靠它同满座的男子辩难。她一直以为,自己读的是天下之公器。直到今夜她才看清,这部书从头到尾,就没有给土坑里这种没名没分的人,写过一个「活」字。
风灯里的火苗跳了跳。
「姑娘,」柳月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书卷,「书拦不住他们。」
柳月起身,走到残碑前,先递上一锭银子,又从怀中摸出一面北府的腰牌,翻开来,亮给那护院头目看:「沈将军的人。行个方便,坑挖深些,再立一块木片,写上名讳。银子是谢的,面子是北府的。」
护院头目凑着灯把腰牌看了看,又把柳月和她身后的谢珩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他把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腰牌却随手丢还给柳月。
「银子爷爷收了。」他拖着长腔,「木片?没有。北府兵守的是淮上的国门,管得着阳翟褚氏的家法么?你们沈将军刀快,怎么不去砍苻坚,倒跑来管我们家埋人。」
他朝坑边抬了抬下巴。两个仆役已经开始填土,秃锹拍在新土上,啪,啪,啪,拍得很实。临了,一人从怀里摸出三枚烧纸用的纸钱,随手丢进新土上,拍了拍手。
「按规矩,」他咧着嘴,「孤魂野鬼才使这个。牌位?她也配。」
牛车回程走得很慢。
谢珩之抱着那两卷书坐在车板上,一句话也不说。进了城,柳月把牛车寄在香烛铺后院,引她上了泊在河埠的乌篷船。船舱里点着一盏豆灯,她重新摊开书卷,这一回不是翻,是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其中一卷推到灯影里。
那是《礼运》。天下为公那四个字,她在太学讲过三回,雪夜里隔着后墙,还讲给过一个站在墙根下的人听。
此刻那四个字躺在纸上,一笔一划,墨是冷的。
「柳月,」她忽然开口,「你说,这样的书,我在太学的讲席上,还讲不讲?」
柳月在船尾煮着一小壶劣茶,想了想,坐到她对面。
「贫尼俗家也姓王,太原王氏,姑娘是知道的。十五岁那年,家里要把我许给一个六十岁的侍郎做填房,那家下聘的帖子上写着,王氏女,淑慎贞静。我连夜逃了,是师父在城门口的庵里收的我。族里递了话出来,只当我得急病死了,灵位都不肯立。」她把茶斟进两只粗碗,「姑娘,贞静两个字,吃人的时候,是不吐骨头的。你讲不讲书,贫尼不敢替你断。可贫尼知道,若连讲席上的人都不肯说一句实话,这坡下的土坑,年年都得添新的。」
谢珩之捧着粗碗,茶气熏在脸上,很久没有说话。
后半夜,她独自去了尚书台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