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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义庄棺旁夺刃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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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自己的疼弄醒的。

醒过来的第一口气,先闻见的是石灰、潮土和一种甜腥气。那股甜腥他熟,阵上死人堆里待久了,都熟,是人血淌进陈年棺木里、沤了又沤的气味。韩照想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两片刀鞘;想动,右半身先回了他一记疼,那疼从肩胛里炸开,顺着脊梁一路咬到牙根,逼得他闷哼出声,喉咙里干得只剩沙响。

他不敢动了,只把眼睛睁开一道缝。

头顶是黑黢黢的梁,梁上挂着蛛网,网里粘着灰。他侧着眼珠往下看,看见自己躺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窄,两边高起,是一口棺材。棺材没上钉,盖板斜斜地搭着,留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正落在他胸口。胸口盖着一张黄麻纸,纸上压着一块瓦当似的东西。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那是一块砖,砖上拿墨写着字,他不认得,只认出最下头歪歪扭扭画着的一个记号:一把刀,刀旁边三道横。

北府后营番号的记号。他自己营里的弟兄,匣上都画这个。

韩照的脑子,是在这一刻全醒的。

义庄。他们把他放进义庄了。死人躺的地方。他一个大活人,右肩里插着西州柳荫里的那一刀,如今被人摆在一口薄棺里,胸口压着番号砖,只等这口气一断,盖棺,抬走,烧掉或者埋掉,连个姓名都没有。

他忽然不疼了。不是真不疼,是有一股子比疼更狠的东西,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冷得他牙关打战,却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咬死了:他们不是要杀他,是要他「死了」。死得无声无臭,死得查无此人,死得跟这满屋子一口口薄棺里的弟兄一样,番号一涂,灰飞烟灭。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韩照立刻把眼闭上,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连胸口那张麻纸都看不出起伏。门轴吱呀一声响,有人提着灯进来了,脚步轻,是个半大孩子的步子,带着一点慌。那脚步绕开地上的东西,一路走到他棺边,停住了。

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到他鼻子底下。

韩照猛地睁眼,左手一反扣,扣住了那只手腕。

灯盏哐当掉在地上,火没灭,借着那点亮,他看见面前蹲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一把骨头,穿着坟丁的麻衣,脸吓得煞白,嘴张着,却死死咬住了没叫出声。少年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抖得像风中的破旗,可那双眼睛瞪着他,瞪了两息,忽然迸出泪来,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很。

「韩……韩大哥。」少年用气声说,「你活了。谢天谢地,你可算活了。」

韩照的左手没有松:「你认得俺?」

「我叫陈天明。」少年忙不迭地、飞快地说,像怕说慢了就再没机会,「京口南门,十二岁那年,雪埋了膝盖,我爹拉纤死在江里,我娘改嫁,我冻在北营后墙根底下,是将军巡营,把我从雪里刨出来的。他给了我两张麦饼,一件旧袍子,说,小鬼,去人多的地方讨饭,别死在墙根,没人收。」他抹了一把泪,「我后来叫王府的人拉了伕,一路拉到西州看坟。我认得将军,也认得你,韩大哥,你替将军牵马,左肩的伤,是今春在牢里落的。」

韩照盯着他看了半晌,左手慢慢松了。

他记起来了。是有过这么一场雪。将军那天还骂了他一句,说他烤的饼硬,喂狗都嫌。

「水。」韩照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陈天明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豁了口的水囊,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啃过的麦饼和一小包黑糊糊的药膏。他先把水囊凑到韩照嘴边,看他喝得急,又不敢多给,强忍着往回夺:「慢点喝,伤了肺的,喝急了呛血。药是我在镇上医铺偷的,治金创的,我就弄到这一包。」

韩照喝了几口水,喘了一阵,压着嗓子问:「这是什么地方。俺怎么来的。」

「琅琊王家的西州别庄义庄。」陈天明的声音抖了,「柳林那一仗,后半夜王府的人先到的,官差还没到,他们就把地圈了。死的弟兄,四个,都抬这儿来了。你还有口气,他们也说你死了,给你换了这身衣裳,单停一口薄棺,说等你一断气,就跟那四个一道办了。外头都传开了,说北府韩亲兵殁于西州乱兵,将军那儿,多半也接到了这个信儿。」

韩照偏过头,顺着月光往屋里看。这一屋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影影绰绰,全是棺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有薄棺,有席卷,有连席卷都没有、就拿两块板拼着的。每一口上都压着砖,砖上一色的番号记号,刀啊,盾啊,三道横,五道横,没有一块砖上写着姓名。

「这些……」他嗓子发紧,「这些都是北府的人?」

陈天明点头,又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这儿看了三年坟。年年都有,一拨一拨的,打仗死的,操练死的,押运粮草病死在道上的。送进来的人说是军中无主的骸骨,王府行善,施棺义葬。可行善没有半夜送的,也没有送进来就不许再开棺的。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领头的就赏了我一耳光,说看坟的狗,只配看,不配问。这屋里头,三年,我眼看着抬进来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千,八百。

韩照躺在棺里,望着黑黢黢的房梁,眼睛干得发疼。他眼前浮起京口后营的点卯场,天不亮,一团一团的黑影站在霜地里,军候唱名,唱一个,底下应一声。那些名字,刘二牛,赵大,陈柱子,应卯的时候一声比一声响,到了这块砖上,就剩一把刀、三道横。

「将军说过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年在京口,俺们一帮子小兵围着他烤火,俺问他,将军,咱们这样的人,死了算个啥。将军说,算肉。他说,寒门儿的命,从来是门阀刀俎上的肉。人家摆祭,用太牢,用少牢,用猪牛羊;轮到咱们,连个名分都没有,就拿番号垫一垫,烧了,还说是替咱们收了尸。」

陈天明的眼泪又下来了。

「今夜。」少年用袖子狠狠一抹脸,声音压得更低,「韩大哥,我冒死进来,就是告诉你,今夜他们要来。」

韩照的眼神一凝。

「晌午有王府的人来,拿着册子,把我底籍从头到尾问了一遍,问我哪儿人,认不认得北府的军爷,西州道上有没有见过活口。」陈天明道,「我装傻,混过去了。他们走了以后,我听见领头的交代,说今夜子时,泼油,焚棺,这一屋连同你,一道烧干净,骨灰撒乱葬岗。台城里来了话,说是尚书令亲口的令。」

韩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棺里撑起来。右肩一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住那半块麦饼,把一声哼全咽进饼里,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旧伤还吊着,右肩新缠着麻布,渗出来的血把麻布粘在皮肉上,动一下,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搅。两条腿是软的,右手抬不过肩,能动的,只有一条左胳膊。

够了。

「灯灭了。」他低声道,「你,去门口,听着。人来了,敲三下门板。」

陈天明一把抹干净脸,重重点头,提着灯要走,又回头:「韩大哥,你、你一个人?」

「一个人。」韩照从棺里翻出来,脚沾地,晃了两晃,扶住了棺材沿,「俺在死人堆里睡过觉。这屋里的,都是自家弟兄,他们不咬俺。咬人的,在外头。」

他吹熄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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