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走出尚书省时,日头已经偏西。
台城的风大,吹得她怀中的状子边角猎猎地响。指尖的伤口已经凝住,血痂是暗褐色的,她没有裹,任由它露着。她原想回西跨院,换一身衣裳,再去瓦官寺。尚书省门外的柳荫下,却停着一辆她认得的犊车。青篷,素帷,谢家的旧记号,车前两个跨刀的健仆,见她出来,一声不响地打起帘子。
「族长请姑娘回府。」为首的仆妇低着头,「宗祠里,人都到齐了。」
她没有问什么人到齐了。她抱着状子上了车。车帘放下,外头的街市声立刻隔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车轮碾过御道,拐弯,进乌衣巷,她都没有掀帘子看一眼。她知道这辆车要把她载到哪里去。她也知道,王茂弘后厅那盏茶还没有凉,话已经先一步送进了这条巷子。
乌衣巷的申时,斜阳把两侧高墙切成一半明一半暗。谢氏宗祠的朱门大开,门前的拴马石上系着四五匹马,都是族中各房的坐骑。她下车,穿过前院,院中一株老柏把影子铺了一地,香火气从正殿里涌出来,浓得发苦。祠堂前的青砖缝里生着一层极薄的青苔,平日里少有人走,今日却被各房的鞋底踩出了一整片亮。
正殿上,男丁按房分列,女眷隔在西帷后头,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人,没有一个出声。谢严明立在供桌前,没穿官服,一身玄色深衣,手里拄着谢氏的家法,一根三尺长的藜杖。供桌上香烟笔直,后头是层层叠叠的牌位,黑漆底,金字,一个压着一个,从东晋立国前的始祖,一直排到她祖父那一代。
她在供桌前十步站定。
「跪下。」谢严明说。
「我无罪。」谢珩之抱着状子,没有动,「不跪。」
「今日不审你的罪。」谢严明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尾音轻轻往上挑,「今日开祠堂,议的是礼。你自己看,阖族的长辈、各房的房头都在。你在台城的所作所为,我也不与你计较了。王公仁义,给了谢家一条退路。十年前,你父亲在时,与王府换过帖,把你许给了王公长孙世简。婚书在宗祠压了十年,族中长辈都是见证。如今你年岁长了,王家来催,合情,合理,合礼。今日当着列祖列宗,你把这门亲认了,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他从供桌旁的木匣里取出一卷东西,抖开,是两页颜色发黄的纸,上头是她父亲的字。纸她认得,父亲的字她也认得。十年了,她以为这纸婚书早随着父亲的灵柩一并埋进了土里,原来没有。它一直压在这座祠堂的某个角落里,压了十年,像一口盖着盖子的井,就等着今日掀开。
「婚姻之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严明把婚书放回匣中,「你父亲不在了,长兄如父,宗族为证。昭容,这件事,由不得你说不。」
「叔父只记得父母之命。」谢珩之抬起头,望着那一排排金字牌位,「《礼经》上另有一句,不知列祖列宗听没听过。婿娶妇,以币召,以礼迎;妇之许嫁,以礼许。礼之所在,情之所愿。夫妇之道,贵在情愿。父亲十年前替我许婚时,我十二岁,连王澹是高是矮都不知道。一纸十岁小儿的婚约,困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这不是礼,这是债。」
「债也由不得你赖。」谢严明的声音冷了一分。
「何况,」谢珩之转头,目光扫过满堂衣冠,「王家今日来催婚,催的不是旧情。今早尚书省的堂上,状子刚递,杖责刚行,午后祠堂便开。诸位长辈就没人想一想,这门亲催得这样巧,是要娶我,还是要堵我怀里这卷纸?」
满堂的乌衣领子,有人悄悄低下了头。
西帷后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帷子掀开,谢琰琬扶着侍女的手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位嫡支的女眷,环佩叮当,脂粉香气一时压过了沉香。她今年三十八,保养得宜,眉目间带着惯有的三分笑,走到谢严明身侧,先行了个全礼,又转过脸来看谢珩之,那目光从头扫到脚,在她怀里的状子上停了一停。
「叔公何必动气。」她开口,声音不高,尾音比常人低半度,像怕惊飞了梁上的燕子,「昭容是读过大书的,道理自然比我们这些内帷妇人懂得多。只是姑娘在外头抛头露面,到尚书省大闯了一遭,回来衣上连个褶子都不让长辈替你熨,传出去,倒像是阖族亏负了你。」她顿了顿,笑意不变,「至于婚事,父母之命、宗族之盟,那是顶顶要紧的大礼。咱们做女子的,再大的志气,还能大过祖宗的规矩去?昭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没有说一句逼婚的话,可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满堂族人:这是你一个人跟阖族的礼作对。谢珩之看着这位骠骑将军夫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一进来,西帷后头那些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女眷,立刻都安静了。
「婶娘的道理,我听懂了。」她只说了这一句。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两个仆妇扶着一个人,慢慢地、一深一浅地走了进来。
王澹。
他比谢珩之想象的还要瘦些,一身月白的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皮白净,眉眼其实生得不差,只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有抬起来过。左腿的旧疾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先顿一顿,仆妇的手刚一松,他便险些趔趄,伸手扶住了供桌的边沿。他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珮,玉色极好,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晃,撞在桌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挪开,像落在一件谁都不愿细看的器物上。
「世简,」谢严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自己说。」
王澹扶着供桌,站了很久。香雾在他与谢珩之之间升起来,一缕一缕。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目光与她的只一碰,便慌忙垂了下去,盯着自己腰间那枚玉珮,嘴唇动了几动,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婚姻大事,自有……自有家祖与族中做主。」他咽了口唾沫,更低地补了半句,「我……我没有什么不肯。」
谢珩之看着他。她原以为自己会怒,会冷笑,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悲凉。这个人也是被架进来的。他连说一句「我不愿意」的胆子都没有,或者,他这二十三年压根没有学会过「愿意」两个字怎么说。她怀里的状子告的是门阀以礼压人,眼前这个人,又何尝不是被礼压着的一个。压她的,是刀;压他的,是玉。刀和玉,原是同一座祠堂里供出来的两样东西。
「王郎君。」她轻声开口,「我再问你一句。你自己,想娶我么?」
王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是惊,又像是别的,很快又灭了。他张了张口。谢严明的藜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那点光便彻底灭了。
「放肆。」谢严明喝断,「婚姻是两家宗庙之事,岂容你们小儿女当众问这些私房话!昭容,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分谢氏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