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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礼镜照出心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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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令仪是被一辆青帷小车悄悄请进宫的。那一日递到她眼前的东西有三样:皇帝亲口问的一句话,尚书府赏下的两锭银,和她母亲藏了五年、她自己也还不敢拆的一封信。前两样她当场就懂了,最后一样,要等很久以后才懂。

宫里的车来接时,褚令仪正在对镜描眉。

来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前两个内侍,为首的小黄门赔着笑,说王夫人惦记两位姑娘昨日在舫上「站得久了,伤了内仪」,特请进宫去,由宫里的老嬷嬷「说说内礼的规矩」。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赏钱都提前塞给了门房。褚令仪对着菱花镜把黛石放下,从镜里看了那小黄门一眼,笑着道声「有劳」,回头命丫鬟取了那件见客才穿的藕荷色裲裆。

车先去秦淮河南接了谢珩之。她上车时仍是昨日那身月白,只在外面加了件素灰斗篷,眉眼间一夜没睡似的,神色倒还清定。两人见礼,车帘垂下,谁也没先开口。车轮碾过石板,褚令仪听见自己的翡翠步摇在鬓边轻轻碰响,一下,又一下,数到第二十几下时,谢珩之才低声道:「昨日的帕子,我看了。」

「嗯。」

「绣字费眼,姑娘何必。」

褚令仪望着车帘外飞退的坊墙,淡淡道:「嘴上说的话,出了这车就不算数。写下来的东西,至少我自己知道它真的存在过。」

谢珩之默然片刻,道:「今日这一去,你我怕是连帕子都递不成了。」

台城在秦淮北岸,周回八里的宫城,紫闼丹楹,禁卫森然。小车过了大司马门,不往前朝走,绕进一条植满松竹的夹道,在西堂阶下停住。堂前阶下列着两排青铜礼器,鼎、彝、尊、卣,绿锈斑斓,每一件都擦得锃亮,亮得有些用力过猛,像老妇人鬓边插了满头的花。堂壁上绘着《周公辅成王图》,画工极好,周公的腰弯得恰到好处,成王的脸却被岁月洇得有些模糊。

王琳淑立在堂中等她们。

王氏主母穿一身酱色深衣,发髻一丝不乱,簪一支银鎏金凤凰步摇,步摇上少一颗珠子,空出的金托在满堂珠翠里一点也不显眼,偏褚令仪一眼就看见了。她生得白净端方,眼角一颗细痣,像宣纸上误落的一点墨,笑与不笑都在那里。见二人进来,她并不叫起,由着她们行完大礼,才缓缓道:「起来吧。地上凉,仔细着了寒气,回头你们家里人又要说是我这做长辈的不会疼人。」

谢珩之与褚令仪谢恩起身。褚令仪垂着眼,心里却已绷紧了。会疼人三个字,从一个能把人请进西堂的人嘴里说出来,听着像一句咒。

帘子一响,司马曜从内殿出来。

皇帝三十五岁,冠戴冕旒,龙袍下隐隐露着素色中衣的边,眉目清峻,笑纹里带着倦色,像一张绷了太久的琴。他手里果然把玩着一件东西,拳头大小的玛瑙盏,赤红底子缠着白丝纹,他一边走一边用指腹慢慢摩挲,仿佛这满堂的人都比不上一块石头实在。

「都平身。」他在御座上坐了,目光在两个女子脸上一转,笑了笑,「昨日朱雀航上那场雅集,朕听人说了大半夜。两位姑娘好口才,把朕的尚书令都惊动了,亲自下场替你们收场。」

褚令仪心一沉,把头垂得更低:「臣女愚昧,御前不敢称才。」

「哎,动不动就愚昧,那朕这满朝的博士,岂不是都该去投秦淮河。」司马曜笑着摆手,把玛瑙盏举到日光里照了照,眯起眼,「朕今日不问经义,就问一句家常。你们两个,昨日辩了一整日的礼,朕倒想听听,说了归齐,你们说的那个礼,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这问得轻,落下来重。

褚令仪飞快地想。说是经义,是掉书袋;说是规矩,是空谈;说是教化,更是自己往「乱礼统」的罪名上凑。她正斟酌,谢珩之已先一步开口:「回陛下,礼之于民,如堤之于水。无堤则水漫,然堤若只拦百姓的水,不挡高门的潮,这堤迟早是要塌的。」

司马曜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敢这么答,一时没说话。

褚令仪心头转过几个念头,终于还是接上:「臣女愚见,与谢姑娘略异。水要堤,堤也要人修。这天下能修堤的,是陛下的诏令,是台省的法度,是各姓各家肯不肯把子弟送到法度里来。礼不在书上,在人肯不肯服。」她抬眼又飞快垂下,「所以礼不是一件物件,是满朝君臣、天下士族,一起捧着的那口气。」

「好一个一起捧着的气。」司马曜笑出了声,笑罢,手指在玛瑙盏上轻轻一叩,「可这气要是有人不肯捧了呢?比如,朕要是哪天不想要这堤了呢?」

堂中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竹叶。

王琳淑一直立在御座侧后方,闻言,唇角微微一动,端方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替皇帝把没说完的话接完:「陛下说笑。堤若没了,淹的是百姓,可伞若破了,淋的便是陛下您自己。」

司马曜侧头看她。

「依臣妾看,」王琳淑敛着目,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礼这个东西,对门阀是骨头。没了骨头,王谢褚桓这些门第,不过是一堆守不住祖业的富家翁,几代人下来,与编户何异。对陛下呢,礼是伞。骨立着,伞才有人替您撑着;门阀有门第可守,才晓得忠君这两个字值几两重。骨软了,伞破了,」她顿了顿,「那时候漫出来的,可就不只是秦淮河的水了。」

一番话说得温温柔柔,褚令仪却觉得堂中那两排青铜礼器都凉了几分。

她全明白了。

昨日紫纱舫上,她驳谢珩之,驳得痛快,回府途中甚至有一瞬的畅快,以为自己替《周官》的经制辩赢了一场。此刻在西堂的日光里回头看,那场辩难连一瓣花都不算。她和谢珩之争的是仁与礼孰为本,王茂弘要的答案却根本不在书上。他要的是她们站起来,当着满舫高门,亲口说出那个「服」字。服了,便是「合礼」的自己人,褚谢两家的女儿替他王氏的雅集作了证,往后这杆「正礼」的旗插到哪里,她们的姓氏就跟着飘到哪里;不服,也简单,「女流乱礼统」五个字已经备在那里,今日是温言告诫,来日诏书里换上「惑乱名教」四个字,褚谢两家敢不敢拿满门的前程替她们兜底?

入宫这一趟更是如此。皇帝问礼,答得对不对,皇帝根本不在意。他要的是亲眼看一看,王茂弘新挑的这两枚棋子,成色如何,顺手把自己的伞往她们头顶比一比:看清楚,你们的天,是朕与王氏共撑的。

司马曜把玛瑙盏搁回案上,盏底与案面相碰,又是那种极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声音。「都听见了?王夫人这一席话,比太学的博士讲得明白。」他重新露出笑,「两位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有才,是家门之福。朕的意思,与王尚书一样,才要藏着用,别糟蹋了。下去吧,下月太学礼辩,好好替建康的女眷做个表率。」

二人叩首退出。出西堂时,褚令仪的后背也已沁出一层薄汗。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绘着周公的殿堂,日头正高,周公还弯着腰,成王的脸依旧模糊。

回府的车在青溪畔分开。褚令仪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古怪,说王尚书府方才送了东西来,摆在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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