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熙春馆的一楼厅堂歌舞正盛。
魏薇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裙,裙摆垂着裁成杏粉色的轻纱,随着舞步轻轻荡开,衬得人鲜妍明媚。
虽然台上的舞姬们跳的是同一支舞,可台下眼尖的客人还是一眼瞧见了她。
靠近歌台的一桌,有人用酒杯朝魏薇的方向点了点:“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跳得最好,模样也不错。”
同桌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一眼:“你倒是眼尖,那是云娘新得的宝贝,连牌子都还没挂,从不接客。”
旁边的另一个人呷了一口酒,冲两人摆摆手:“别肖想了,这样稀罕的宝贝,肯定是要留给贵人的,轮不到你我。”
然而台下人说的什么,魏薇听不清,也不在意。
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等到一曲舞毕,她提着裙摆走下来时,眉眼间还留着一点方才舞中的明快,连气色都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方才出了些汗,淡妆被汗意微微晕开,衬得皮肤更加娇嫩透亮。
魏薇刚下了台,雨棠便迎了上来:“果然不辜负云娘的栽培,等再过几日,便让你单独上台试试。”
雨棠侧过身,若菡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魏薇。
魏薇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是。”
她左右看了一眼,又问:“怎么不见青鹞姐姐?她今日还说晚上同我再排练几遍。”
“她哪有空陪你,二殿下今晚在馆里设宴,叫她去雅间弹琵琶了。”若菡说着,随意朝三楼抬了抬下巴。
魏薇也跟着望了一眼:“青鹞姐姐如今都能去三楼了?”
“她在馆里多少年了,你才来几日?”若菡瞥她一眼,“怎么,才上了几回台,便也惦记着往雅间里去了?”
魏薇低着头,恭谨地答道:“我知道了,那我等青鹞姐姐有空再找她。”
魏薇往回屋的方向走,到了回廊转角,才回头快速朝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着,才快步提着裙子上了楼梯。
刚走到二楼楼梯拐角,便听见三楼有脚步声。魏薇赶紧蹲下,等人走远了才继续上楼。
到了三楼,魏薇探头扫了一眼,若菡刚刚指的那间雅间门前,站着两个侍卫,廊道宽敞无人,贸然上楼无异于引火烧身。
魏薇回到二楼,瞧见窗外正好有一截窄窄的窗沿,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魏薇侧身站在窗沿上,耳朵贴着墙,屏息听着雅间里的动静。
隔着窗,琵琶声断断续续传出来,隐约听见屋里的说话声。
“……过几日常远王世子回京,便要接手大理寺的差事了。”
“不要紧,反正大理寺太过于棘手,丢出去也好。南楚那边的烂摊子,也都交给他吧。”说这话的人带着几分慵懒笑意。
另一个略显焦虑的声音响起:“现下我最担心的,还是修筑涿河堤坝的事情……”
“段家那位最近风头出的也够多了……工部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方才那个带笑的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烦。
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说:“对了,殿下,过几日世子回京,我们设个宴,为他接风如何?顺便把大理寺的差事跟他说说。”
常远王世子……魏薇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大理寺要落到这个人手里了?那她的计划怎么办?
屋里人又说:“打听一下常远王世子的喜好,吩咐下去,让云娘好生安排。”
魏薇心里一动,既然他过几日要来熙春馆……但并未细想下去。毕竟此地不是盘算的地方,她已经站得太久,再待下去,难保不会被人瞧见。
她正要往后退,脚下却不慎蹭到一块松动的砖石。碎砖骤然坠下,发出一声脆响。
雅间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她浑身的血几乎凝住了,顾不上其他,连忙从外墙狭窄的落脚处迅速往回退。
屋里已经传来椅凳挪动的声响,有人厉声问:“谁?”
赵膺脸上的笑意敛去,抬眼看了青衫剑客一眼。那人会意,抱剑起身,带着几名手下出去搜查。
魏薇从窗户翻回来,一不小心踩到裙子,差点一摔,连忙撑住墙壁。提着裙子往二楼的廊道里跑。
青衫剑客带人在一楼迅速搜了一圈,却始终不见可疑之人。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二楼,片刻后只道:“上去。”
二楼共有两个楼梯口,几名手下当即分作两路,从两边同时往上搜。
魏薇走在二楼,却无处可逃。
二楼两侧几乎都是雅间,此刻正值夜宴最盛的时候,房门大多紧闭,里面或有人饮酒,或有人听曲。若是贸然闯进,一旦惊动了客人,跟被当场搜出来没什么两样。
魏薇还在踌躇,回廊尽头忽然晃过几道人影。
搜查的人已经上来了,眼看着就要转进这条回廊,魏薇立刻回身,谁知另一头也传来了脚步声。
前后都有人。
她握紧袖间的短刃,盘算着要如何脱身。这时,她的后背抵上了一道紧闭的房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没有灯光,应当是没人。
魏薇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屋里果然漆黑一片。
魏薇合上门,背抵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把她往黑暗中拖去,那人的另一只宽大的手掌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她几乎是本能地拔出袖中短刃,反手便刺。可那人在她身后,她一时使不上力,仓促间刺出的匕首也“当啷”一声被他打飞。
魏薇被拖得踉跄坐在地上,身后的人好像低笑了一声,颇有些好整以暇的意味。
魏薇突然间觉得这人的声音和气息都有些熟悉。她停下挣扎,对方也在这时松开了她,起身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当魏薇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中的光线之后,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略带讥讽地说:
“邓老板,今日怎么不戴面具了?换了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