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扶笙的几位老姐妹来找她了。
叶青是第一个来的。她从前和扶笙住同一条巷子,两家隔了三道门,小时候一起爬树摘槐花、一起趴在井沿上看自己倒影、一起骂过巷口那个欺负人的小混混。叶青嫁得早,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圆润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从前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
她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扶笙!你回来这么多天也不来找我!要不是李婶跟我说我还在家傻等着呢!”她扑过来拽着扶笙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瘦了瘦了,京里的饭是不是不管饱?”
扶笙被她闹得笑出来:“管饱,就是自己不想吃。”
叶青没追问“为什么不想吃”,她大概也听说了些什么,只是拉着扶笙的手往屋里走:“走走走,我让家里炖了排骨汤给你送来,你这瘦得我看着都心疼。”她风风火火地招呼随行的小丫鬟把食盒提进来打开,一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摆在了桌上,汤里还搁了枸杞和红枣,炖得浓白浓白的。
扶笙被她按着坐下喝汤,自己端着碗还没喝两口,叶青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了。她看了看那棵栀子花,又看了看墙角新补好的瓦片,转回来在扶笙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
“扶笙,你跟我说实话,”叶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跟那个世子……是真分了?”
扶笙端着汤碗的手没有晃:“分了。”
叶青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分就分了吧。咱安庆的男人也未必比他差。你要是愿意,改天我让我们家那口子给你张罗张罗,相看一下这城里的好儿郎——”
扶笙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叶青你别——”
“我说真的!”叶青一拍桌子,“你都二十五了,再不找一个——”
“我二十五怎么了?”扶笙把汤碗搁下,“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叶青看着她,目光里有种“你就嘴硬吧”的了然,但嘴上换了话风:“行行行,你一个人过得好那你就先过着。反正我那儿备着好几个条件好的呢,你什么时候想看了跟我说一声。”
扶笙无奈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排骨汤炖得很烂,肉质一抿就化开了,汤里枸杞的甜味恰到好处地融在骨汤的浓鲜里。她一口一口喝着,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叶青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里谁家添了丁谁家盖了新房,声音像初夏的风一样热烘烘地吹过来。
喝完汤叶青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扶笙,你回来了就好。不管你嫁没嫁人、嫁的是谁、离没离,你都是咱们安庆的姑娘,这儿永远有你的窝。”
扶笙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胖乎乎的背影顺着巷子走远了,巷口的暮色已经把她的身影拢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她站在门框里看着那条渐渐暗下来的巷子,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转身回屋点灯。
之后几天陆陆续续有别的故交来看她。有的带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菜,有的拿了几只新下的鸡蛋,有的只是过来坐坐说说话。扶笙一一招待了,和她们聊些家常闲话,笑的时候也是真心的笑。这些面孔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每一张上面都带着安庆这座小城特有的淳朴和热络,让她的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回原来的位置。
但叶青给她“张罗好儿郎”的事她没当真,以为只是说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