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五月比京都热得多。
马车进了城门的时候正值午时,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扶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熟悉的街巷——卖糖人的老伯换了位置,从街口挪到了巷中段;城门口那棵老槐树比她去京都时长高了一截,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了行人的头顶。街上的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卖豆腐脑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热气白腾腾地往上冒。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扶笙付了车钱,提着包袱下了车。她站在巷口四下看了看,这条巷子是她从小走到大的,每一块青石板上的凹陷她都认得。巷子深处那扇木门还和以前一样,门板上的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环。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的景象迎面扑来——她走之前种的那棵栀子花长高了不少,已经开了几朵白花,香气浅浅地浮在空气里。墙角的水缸还在原来的位置,缸沿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正屋的门窗都关着,她推开堂屋的门,屋里的家具盖着一层防尘的布,布面上落了些灰,但整体还算干净。
扶笙把包袱放在桌上,去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堂屋里的灰尘擦了一遍,又开了窗户通风。阳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细细飞舞。她把那些防尘布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展开来晒到院子里。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很安静,没有想太多,只是专注地做着每一件小事。擦桌子的时候想着下一块布该往哪里擦,晒被子的时候想着被角要对齐,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想着水桶要慢一些放才不会溅出来。
等她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了,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她洗了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是她从小到大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桌椅柜子都是旧的,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每一件东西上都带着她熟悉的触感和气味。
她回来了。一个人。和离开的时候一样,又和离开的时候完全不同。
当天傍晚扶笙出门去了街口的老李面馆。老板娘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扑过来拉住她的手:“扶笙!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说一声?瘦了瘦了,京城里是不是吃不好?”
扶笙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通问逼得笑了一下:“今日刚到。李婶,给我一碗阳春面吧,加个荷包蛋。”
李婶高兴地应了一声钻回灶间忙活去了。扶笙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从前她和慕昇经常坐这个位置,两个人点两碗阳春面加个蛋,边吃边说些琐碎的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空位,椅子被挪歪了一些,像是有人坐过之后没有推回原位。她伸手把椅子扶正了,正到自己目光刚好能看见窗外街景的角度。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清味鲜,面条软硬刚好,荷包蛋卧在碗沿边上边,蛋白煎得焦黄焦黄的。扶笙低头吃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要把这碗熟悉的面的味道重新记住。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暮色里像一株安静的白杨。是慕昇。
他看见她抬头了,犹豫了一下才穿过街走过来。他站在面馆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张靠窗的桌子和她说话:“我听说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