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姬停云借着新婚“各方送礼贺词”的掩护，在大金丝楠木案前，亲手书写数封密信，盖上她长公主的私人印信。她借着让踏墨送谢帖的幌子，通过暗线，正大光明地将触角伸向了那些如今在朝堂中被谢衡打压的清流旧臣。

偶尔她会唤青词送来些茶点分与角落里的谢衡。谢府上下全然忘了几日前那位长公主的凌厉敲打，私下里只把这当作夫妻情趣，纷纷私下夸赞长公主贤惠体贴。

只有姬停云自己知道，每当谢衡主动说起最近正在查抄反臣时，她埋首在宣纸后的嘴角便挂着冷笑。

这里还有谁比你谢大人更像乱臣贼子？

她每晚都会翻阅砚台下的密档，那几个明面上高呼支持废太子的清流忠臣，在谢衡的铁血密档里，早在数年前就与境外蛮夷通商、出卖大晟皇室情报。

原来前世真正从背后卖了她的人，正是这几位她引为底牌的“保皇党”。

三日后，例行进宫省礼。

清晨，宣德门前的大风卷起汉白玉阶上的浮尘。赶去早朝的官员本以为会看到一位被铁血权臣折磨得形如枯槁的落魄公主，可当谢府的马车停稳，车帘掀开的刹那，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姬停云身穿大晟最隆重的深青织金九翟朝服，九翚四凤冠稳稳压在发顶，额前垂下的九重明珠帘在金光下流转着冰冷圆润的光晕，将她那双清醒算计的凤眸遮得若隐若现。那一身明晃晃的织金翟鸟，仿佛随时要刺破这大晟朝堂的阴霾。

谢衡身披一身玄黑朝服立在身侧，敛去一身戾气，倒如侍卫随行。

姬停云目不斜视，踩着朱红纁舄，由着青词和踏墨拖曳着长达数尺的朝服下摆，如一柄出鞘的凤刃，寸寸碾过汉白玉阶，直逼龙銮。

椒房殿内，龙涎香燃得烟雾缭绕。

姬停云借着给母后请安的由头，神色自若地挥退了左右。

主位之上，皇后顾蘅君脸色苍白，眼眶陡然通红。

“儿臣，给母后请安。”姬停云规矩跪拜，面帘前的九重明珠细碎相撞，发出冰冷脆响。

顾蘅君声音颤抖，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怼：“请安？你皇兄太子之位被废，你父皇称病不起，这大晟的龙椅都被那谢衡坐去了一半！可你呢？外头人人都在传，谢大人尚了长公主，恩爱至极。今早宣德门前，他更是亲自为你引马、任由你踩着他的朝服下车！停云啊……你是不是被那个大奸臣的绕指柔给迷了眼，便彻底把你那个随时会没命的皇兄，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母后。”姬停云冷冷打断了她。

前世，大晟就是这么亡的。皇兄为了苏明珠那个医女要死要活，不顾社稷，母后也只会哭诉着逼她去收拾烂局，最终换来她众叛亲离、替罪被杀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陪一帮神经病和恋爱脑发疯。

“母后以为，儿臣应当如何？”姬停云微微抬眸，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是要儿臣在昨夜的合欢床上藏一把剪刀，一刀刺穿谢衡的喉咙？然后让他的黑甲卫踏平整个皇宫，摘下皇兄的脑袋，让大晟在今夜就彻底改朝换姓？”

“你——放肆！”顾蘅君面色惨白，气得浑身发抖。

姬停云陡然逼近，深青织金的九翟朝服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夺命的罗网。她强行扣住顾蘅君冰冷的手腕，那双粹冰的眼眸，死死钉进了母亲的瞳孔里。

“儿臣今日能站在椒房殿内，是因为谢衡还愿意敬本宫一声‘殿下’。您若是当真闲得慌，便在您的佛堂里日日祈祷，求皇兄那个蠢货在东宫里安分守己，别再为了他的苏姑娘绝食殉情。往后，母后这张嘴若是再敢在外面漏出半句‘联络旧部、搭救废太子’的蠢话——”

姬停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顺的笑意，字字如冰：“儿臣不介意，在谢衡大开杀戒之前，先为母后送上一口大晟最正统的金丝楠木寿材。看看是皇兄受的苦多，还是您先给儿臣……一个尽孝送丧的机会。”

顾蘅君浑身血液彻底冻结：“你……你要弑母？！”

“母后大可试试。”姬停云干净利落地松开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珠帘，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椒房殿的朱红宫门。

廊下，青词低声迎上来：“殿下，大婚谢帖已在侧殿精准递到了前来觐见的几位清流御史与母族旧勋手中。”

姬停云微微点头。外人只瞧见长公主回门省礼的尊贵，谁也未曾发觉这下面早已万网铺就。

然而，白日里看似完美的蛰伏，却在深夜被铁甲声生生撕裂。

夜半子时，远处隐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姬停云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长廊，只见半边京城的夜空竟然被无数火把照得通红。

“殿下！”踏墨如残影般落下，压低声音急报，“谢衡下朝后，连夜调动了大理寺和黑甲卫，已经抄了太学府赵大人、工部侍郎等四位重臣的家！如今东市街上血流成河，谢衡正在前厅……”

姬停云指尖骤然攥紧。她白日在宫里才刚刚暗中联络了那几人，怎么到了夜半，谢衡就直接动手诛了他们的全家？！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用这场血洗警告她？！

姬停云强按住狂跳的心脏，吩咐踏墨去端碗甜汤过来。

踏墨以为是公主想吃点甜的压压惊，拿的是一碗浓稠剔透的“冰糖雪耳金丝燕窝羹”。

“殿下，这是按您往日的口味，奴婢让厨房特意多加了两勺南疆进贡的贡蜜。”

而另一侧的青词则拿起温热的瓷碗递上，有些心疼地低语，“殿下受了惊，喝点甜的压压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