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韵
清风贴着水面吹来,木雕灯笼晃动,些许的冷意开始弥漫。
他抬眼望去,那人半阖着眼眸,显然是困了,自是没听到他的话,不一会儿,缩在毛裘中兀自睡去。
待她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李崇晞轻手轻脚地站她身后,挡住了后面的秋风,看着落入星辰的粼粼水面,半山若隐若现的红叶,以及身前靠椅安静的人。
有一个瞬间,他想永远这样站下去,让白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师父就不会娶妻,就会永远陪着他。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完全背离师父教他的君子之道、伦理纲常。
离经叛道的荒诞。
可他是真的这样想。
李崇晞想,她会不会生气呢?
他手指动了动,动作中带着小心和好奇,极具耐心地将师父头上的‘枯枝发簪’摘掉,青丝落了他满手,换上自己的簪好,圈椅中的人静静的,没有察觉。
然而就在下一刻,李崇晞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指尖已经落在她如仙鹤般的颈上,轻轻浅浅的触碰。
顺着毛裘上手臂的轮廓,扣住她的手指,他知道这样会让她舒服的,绵绵不绝的输送着内力,看着两人相贴的手掌濡湿,听见那人发出一声呓语。
“师父?”
李崇晞绕过来,半跪在竹筏上,仰面看着,谪仙一样的人,脆弱又温润,隐忍且坚韧,一心地对他好。
他松开手,任凭自己动作,看着指尖滑过她的下颌向上,停在了那遥不可及的朱唇边。
“师父,可以么?”他沙哑着问。
没人回答。
清风吹薄了水雾,露出点点星子,吹散了他隐匿的寂静,试图唤回他的神志。
他就这样停住,很久很久。
唳——
鹰隼叫声划破长空,由远及近。
惊到了近在咫尺的睡颜,李崇晞收回指尖,浑身的念头一收,乖觉地站到一侧。
“嗯?云霄来啦?快走,看看师伯这次又送了什么好东西。”
她伸了个懒腰,招呼着他往回走。
月光下的山林一片幽寂。
外面。
李崇晞静静地睁开眼,他轻嗅着隔纱透进来的香,回忆着那人牵着自己的手往回走,如冰雪化开的笑容,朝他望来时带着无声的亲昵和安抚。
他下意识地跟着笑了笑。
等眼睛适应黑暗,他在微光中望见头顶层层叠叠的软帘垂落,上面九条团龙盘旋,金丝银线,栩栩如生。
他的眼眸有刹那的虚空,下一息,梦里一切像潮水般褪去,所有的痕迹转瞬成空。
成了一场空白的梦。
李崇晞在助眠的伽南香中昏昏睡去,一觉到天明。
浑仪转动,天近卯时,他骤然惊醒,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地喘息,涣散的眼睛长久才有了焦距。
今日朝会上,百官看着天子低垂的眉眼,又看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拾级而上的夏公公,动作较往日只敢脚尖落在丹陛上,抱着拂尘,眼神没有往他们身上飘,心道:坏了、坏了,今个儿出门诸事不宜。
大殿中的气氛低得可怕。
只让慎刑司的人把那兵部侍郎拉出来,好生挨了一顿打,缘由是“身属兵部堂属,徇私曲护,言辞偏党;居人臣之位,事君不忠,虚言罔上,妄作欺谩”,几十廷杖下去,人倒是没死,却也是丢了半条命,天子宽厚命令其在家休养不必上值,其职位由首届天子门生中的一位暂代。
大臣们好不容易熬到了退朝,心想,这兵部侍郎怕是回不来了。
“打成那样,非死即残,朝中择人需得仪容端方,那兵部侍郎就在家安生休养吧,旁的心思不要想。”醉春居的分铺开张,掌柜的请她来润笔,送上银钱还能免费吃上一顿,此等好事,她自然义不容辞,听完崔景说完朝中事,不急不徐地说道,“今日,翰林院没出什么乱子吧?”
崔景摇摇头,眼睛盯着那盅奶白的鱼汤,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笑着唤来伙计,“再上来一份儿。”
伙计白了她一眼,拿抹布擦着桌沿,“温大人这样可不好,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嘿,你们牌匾上的字不是我写的么,你去后厨把筵单拿来,我重新给它们编个名字,保管看起来好吃又文雅。”她拍拍伙计的肩膀,“快去吧,你们掌柜的指定高兴,没白占你们店的便宜。”
不一会儿,伙计笑捧来笔墨纸砚,又乐呵呵地端着鱼汤上来。
“再去拿个密封陶罐。”她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写得飞快。
崔景收好罐子,问她,“明日来不来上值?”
见她点头,又提及张裕的事,“我听说他家搬出京师了,好端端的不知他发生了何事,瞧着很是严重,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温臻嘏直到写完,吹干了墨迹,想到张裕春天总带去值房的水灵灵的蜜桃,点点头,看了他一眼,“等沐修那日吧,你还要家去给崔婶送鱼汤,婶子的病现下好些了吗?”
说起这个崔景就忧心,他轻叹了口气,“这个药方还是之前李太医头回被贬出宫开的,那时他去临清云游,想想有小十年了,起初是十分见效的,只是母亲见我读书辛苦,没忍住去帮富户家中浆洗做饭,劳累后又淋雨,生生把身子熬坏了,等我知道时,再吃那些药已经不管用。”
他面上带着自责,“便是辗转换了多个大夫都没有什么好的法子,都说是在在拖日子罢了。”
温臻嘏知道他每次的俸禄都花在了买药上,却不知那些药材不管用,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灰心,想来是崔婶的病确实不容乐观,“要不要请宫里的御医来试试?我听说那位姓谈的医官就很厉害。”
“谈溪英?”
“对。”
崔景摇摇头,“算了,谈医官是圣上钦点的御医,每月例行诊御脉,我怎么能请来。”
因着天子斩杀国师,国师与太医院关系密切,天子便罢免了一大批助纣为虐的医官,张太后虽然阻拦,奈何辟邪横在脖子上,医官们在仕途和生死面前,选择了辞官归乡,好歹能落个善终的下场,再招人哪里来得及,只能对现有的医士、生药库挑选药材医卒等重新考核,谈溪英自然脱颖而出得了天子青眼,只因天子时有头疾。
但她即便是考中状元也没能入天子的眼,后不得不放出自己是天子身世的知情人才让得见御前,又厚着脸皮表了一番忠心,毛遂自荐成了帝师,可谓是她强求着成了他的‘先生’。
真是熵帝比前世早死五年,她们三人总算是活了下来,只她的道阻且长,轻叹一口气,“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崔婶的病最是要紧,谈御医经过三轮筛选次次拔得头筹,本事过硬,万一就能给治好了呢?”
“那我拿着名帖去试试?”
“嗯,你记得提提崔婶吃过李太医的方子。”
“这是自然。”
崔景与她告辞,提着鱼汤往回走,两人刚分开就见她小跑过来,擦肩而过时,低声提醒,“不要说见过我,也不要提我成婚的事。”说完,人钻进了旁边的书坊中,直奔后院,从后门不知绕到了何处。
不等崔景开口想问,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怒喝,“温臻嘏你给本小姐站住!今儿就这张‘囍’字要分辨清楚,你是不是背着我成婚了!”
几个小厮拦住崔景,裴荣珊举着红字,问,“他人呢?!”
崔景拱了拱手,无奈道,“没看见。”
“你!”裴荣珊气笑了,拦着不放人站在原地等着小厮来回话。
“没找见温翰林。”小厮抹了把汗。
“滚!”裴荣珊盯着崔景,“他是不是成婚了?”
“在下不知。”崔景也是怕了这位裴家小姐,回回明火执仗的来,生拉硬拽,连绑带哄,各种强硬的手段,温臻嘏对上只有吃亏的份,他忍不住劝道,“温兄怕是配不上裴小姐,还望裴小姐高抬贵手......”
啪的一声。
要不是崔景躲得快,这一鞭子非得打在他脸上,他护着陶罐,怒目道,“真是飞扬跋扈!”
裴荣珊冷哼一声,“我再问一遍,他是不是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