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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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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天色渐渐亮起来,温臻嘏推开病舍的门,屋子里只有老医士一个人,他正打着哈欠,手里还拿着本信件,旁边豆大的灯光正照在上面——是李院正批判的红铅丸接命神方各种弊端。

她只是听过,毕竟李院正就是因此彻底离开了太医院,他的各种医家见解也被焚尽,朝廷放出风声大肆诋毁他的名声,后来有人说李院正死了,有人说他疯了,人们再也没见过他。

谈溪英算是他的半个关门弟子,也正是要为其报仇才被迫入宫,前世婉娘给熵帝下的药,皆是出自她手。

她们三人一个医卒、一个侍嫔、一个宫女,一个制药、一个下毒、一个杀人,联手杀死熵帝。

熵帝二十三年,她望着老医士手里那封信件,谈溪英应当刚刚进宫。

她收回目光,转身关上门,不想扰人正放轻了脚步走向床榻,没想到老医士竟然先开了口。

“回来了?”他的嗓音低沉中带着些许痛色,气息也虚浮般飘着,像是疲倦极了。她轻声回了一句,便绕过他往里走。

两人一时谁都无话。

温臻嘏看着这间提供给医士住的屋子,西厢房不见光有些昏暗,临强紧紧挤着四张床,她睡最里面的那张,中间两张床上放满了医书、药箱、麻棉白布还有成箱的被牛皮纸包的密不通风的药材,老医士住在另外一侧。

她被老医士抓来做帮工后,就从同院十几间的大通铺,搬到了这里,她的床上没有枕头,只有一床厚厚的被褥,是老医士惜才特意拿出来的。

屋子中间本是放满了煎药的小火炉,这半个月,陆陆续续搬出去一些,或靠窗或在院子临时搭起的棚子下,腾出来的位置,应该是要让她教百姓家的孩子辨认草药,她记东西想来很快,又教过李崇晞,带人很有耐心,几番接触下来,老医士就此事向她谈过不止一次。

“李将军自来不喜人近前,连常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那几个都不能,我本就有些忧心,看你这样,就知道是被赶出来。”他递过来一盒药膏,“快擦擦吧,天寒地冻的,受了伤可不容易好。”指了指她的手肘处。

温臻嘏坐在床边,拉开被磨损的袄袖,可怜见的竟还有白棉从里面挤出来,借着从小火炉和油灯飘来的微弱灯光,仔细上药。

小臂上是一片青紫,手肘处受力最重,擦出暗红色的伤口,有血珠已经染到了棉袖上,又因接触了冰凉的水渍,此时伤口不仅疼痛,还泛出难忍的痒意。

温臻嘏捻了一点刺鼻的药膏,轻轻涂上,又缠上白布,自己咬着一边系好,把那珍贵的药膏放回了原处。

只有她知道这药膏有多珍贵,纵使它看起来黑糊糊的一团,味道还十分呛鼻。

“大人,你后山的药圃交给我打理吧。”

“那么大的雪,山里不安全,再说药圃里也没剩什么了,等来年春天再说吧。”

那厢老医士已经收好信件,准备出去查看伤兵。

她脱掉鞋子,扯过被褥倒着在床上,睁眼看着灰蒙蒙的矮小房顶。

照顾了李崇晞一天,守了他半夜,本就没有睡好,还挨了他一阵掌风,她的身体已经不忍重负,但此时她星眸中没有半点睡意。

各种纷乱嘈杂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直到头脑发胀,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中间老医士进来看了她一眼,在火炉里添了把火,天黑时又进来温上了清粥,匆匆转身离去。

睁开眼的瞬间,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温臻嘏以为自己身在太液湖下的桥洞中,下半身浸在水中,手里拿着从湖底白骨中扯下来的平安福,上面绣着她的小字,当时她还以为找到了父亲的尸首,但后来才知道太液湖只沉尸内监和宫女,有身份名望的人都会经此地运出宫外。

她感觉无声的绝望和迷茫几乎将她整个人撕碎。

如同她现在,后面的路要如何走。

夜色寂静,屋中安静得让那缕米香显得尤其突兀,她抬起头看见半是熄灭的火炉上,放着陶罐,盖子边缘有些外溢的白沫。

她起身吃了温热的白粥,思索着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再将自己困死在那睁眼就是父母皆亡的结局中,只要能改变困境,哪怕这一遭重新开始也在所不惜。

是以她开始想自己还要不要留在李崇晞身边。

后面的日子,有了李崇晞的命令,老医士不敢将她往主帐那边领,她几乎见不到他,只在病舍中忙碌着。

有些伤兵在她离开后,望着她的背影会流出露骨的目光,温臻嘏希望这是她的错觉。

距离除夕不剩几天,眼看这一年就要走到结束,鞑靼也没再进犯,倒是离崇晞带兵主动进攻,将俘虏的一个亲王斩首,剥皮楦草做成了人皮灯笼,挂在了边疆的城墙上,一时间草原上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拖沓的脚步声响起,随他一起打仗的士兵打了酒隔,晃着身子进来。

温臻嘏几乎是在听见声音就关上了房门,警醒地向外打量,黑暗中她的手向后悄悄摸上了夹碳的铜钳。

一行三个人,手里还拿着酒坛子,踉跄着坐在了棚下的竹床上,浓重的酒气熏得她脑仁疼。

病舍中伤兵也被请去吃凯旋酒宴,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人。

“哎,大、大好的日子,你、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他们显然喝得大醉,说起话来口齿不清,还跌跌撞撞。

坐下的那个似乎是兵头,他飘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张口就说胡话,“来看美娇娘,你没见过病舍的那个小兵柔弱无骨,对受伤的弟兄比自家老娘还好,今儿,老子,带你们来耍耍。”

“嗝......你、你疯了不成,要是让将军知道,你无视军纪,欺、欺辱士兵,那可是被斩首示众的。”

“莫怕莫怕,就摸上两把,泄泄火,我们哪敢来真的。”

“这样真行?若将军知道......”

“将军知道,我一力担着,呸,你有贼心没贼胆。”

说完,三人不怀好意的笑着,像是达成了共识。

“哎不对,那小兵脸上黝黑,我可下不去手啊。”

“你个直娘皮的,把脸蒙上不就行了,”说着拉开腰带,抖落开,“巴掌大的脸,用这个就够了。”

微弱的星光里,三人的影子交叠在残雪地面上,嘴里骂着荤话,往大通铺的病舍中去找人。

温臻嘏见他们进去,悄悄打开房门,瞥见他们嘿嘿嬉笑地搓着手在床铺间找人,立刻转身跑向院外。

好像是她踢到了仍在地上的酒坛子,里面的人竟然追了出来。

温臻嘏不停的向前跑,穿过了病舍前的土路,前面就是营地,她眼中只有李崇晞那顶帐篷,她一步步向前冲,熟悉的人影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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