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坐在洞口。他坐在她旁边。三步远。两条蛇盘在他腕上。
她开口了。
“我跟你讲。山海经里。你们国家。”
他看她。偏了偏头。
“书上写的。我背给你听。”
她想了想。背。
“巫咸国在登葆山。以盐泉立国。国人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
她看他。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采药往来。百药爰在。”
他看着她。听。
“他们擅巫术。能通天地。能接灵。能占卜。能治病。”
他偏了偏头。
“有的不对。”
她愣住。
“什么不对?”
“盐泉立国。对。”
他说。
“右手青蛇。左手赤蛇。对。”
他顿了顿。
“但不止这些。”
她看着他。
“我们还会看星。”
他说。
“星动。有事。星不动。没事。”
“还会筮占。用骨头。用石子。用火。用烟。问灵。问明天。问后天。问死人。”
“还会医药。采药。晒药。配药。治人。治魂。”
“还有巫蛊。”
他说。
“爹教的。我没学全。爹走了。没人教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们……这么厉害?”
他看她。偏了偏头。不懂。
厉害。他不知道厉害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些东西。他从小就知道。爹教的。他学。他做。他不觉得厉害。
他只是会。
“这些东西。在书里。都写到了。”
她说。
“但书里写得很简。我以为巫咸国就是一个小国。就是一个传说。就是几句话。”
“但你告诉我。你们还会看星。还会筮占。还会巫蛊。还会治魂。比书里写的多得多。”
他看着她。听。
“你们是一个国。”
她说。
“一个真的国。有王。有民。有兵。有盐。有药。有巫。有史。有官。有礼。有法。有歌。有舞。有祭祀。有战争。有灭亡。”
他偏了偏头。
“有。”
他说。
“有王。有民。有兵。有盐。有药。有巫。有史。有官。有礼。有法。有歌。有舞。有祭祀。有战争。”
他顿了顿。
“灭了。”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只剩我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她问。
“嗯。”
“其他人呢?”
“散了。”
他说。
“巴国。庸国。打过来。散了。死的死。逃的逃。”
“逃到哪?”
“不知道。”
“你没找过?”
他看她。
“找过。找不到。”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她忽然觉得他很孤独。一个人。一个国。两条蛇。一个山洞。
“他们都住得很散。”
他说。
“有的在山那边。有的在水那边。有的在更远。不在一起。很少见。有时候几年见一次。有时候不见。”
“他们知道你是少主吗?”
“知道。”
“他们听你的吗?”
他偏了偏头。
“有的听。有的不听。”
“你几岁开始当少主的?”
“爹走了以后。”
“什么时候走的?”
“我小的时候。”
“多久了?”
“不知道。”
她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爹走了多久。不知道山海经。不知道登葆山在哪。不知道巴蜀。不知道长江。不知道三峡。
他只知道。他叫子玄。他姓子。他是巫咸国少主。他住在这里。蛇在他腕上。爹传的。爹走了。他在这。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巫咸国。在书里。是神话。是传说。是古人编的。”
他偏了偏头。
“神话传说。”
“对。”
“什么是神话传说?”
她愣住。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他不知道什么是神话传说。他不知道他的国家在别人嘴里只是几行字。只是传说。只是故事。只是神话。
“就是……”
她开口了。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