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影却丝毫不慌,将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换了另一条腿搭上去,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这才漫不经心开口:“表兄无需焦灼满面,你心头的那些烦心事,孤早已心有对策。过几日便是舅母生辰,你记得宴请城中达官贵胄好生操办,务必请上赵公子,孤届时亦如往年一般到场恭贺。”
这赵季礼与闲散嗜乐的李元影相交甚笃,算得上无话不谈的酒肉至交。只是赵家世代经商,虽坐拥万金家财,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商贾末流,身份低微。萧书言素来最是瞧不上这类倚财横行、无功无品的商贾子弟。李元影早前曾随口提过,赵家甘愿捐赠黄金万两,只为换一个末等虚爵。只可惜大徵的爵位,若非走仕途、立军功,便只有一条路——有救王之功。
萧书言心思一转,瞬时明白过来,他要在那日设局,让人刺杀自己,再让赵季礼出手救王。如此一来,赵季礼封爵便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赵家的万金便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他的这位表弟向来恣意妄为、乖张疯癫,可他万没有想到,这人疯起来,竟连自己的性命都敢算计。
萧书言冷冷扫过赵季礼,随后将目光投向李元影沉声劝诫:“你万莫胡来,拿自己万金之躯做赌注。”
“哈哈!”舫上人又是一笑,声音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万金之躯?表兄这话,孤的母妃,你那位亲姑姑,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偏过头,由着那美人一点点地灌酒,莹白脖颈上薄薄的皮肉间,喉结上下起伏,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淌过下颌,洇进领口,他也不擦,只伸手将那根芦苇杆重新衔回嘴里,仰面躺回去:“孤听闻你昨日救了一位佳人,莫要叫人家久等了,赶紧回去瞧瞧吧。”
那美人见他合了眼,也不再多做声响,只将酒壶搁在案上,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轻轻伏在他身侧,静得像一朵歇在水上的荷。
赵季礼见萧书言还立在岸上,举了举手里的酒盏,遥遥朝他一笑,径自饮了。画舫在水面上缓缓打了个转,慢慢漾远,揉碎了一湖的天光与荷影。
萧书言立在岸边阶上,心知此刻再说旁的,他也听不进去,便转身沿着来路出了听荷园,吩咐在庑廊候着的萧然去打听霍展与章氏兄妹一事的来龙去脉,自己则折回内书署,命内书丞拟折,言明矿脉枯竭的危局,加急传至中尉衙署,让其即刻增派人力,全域寻访可用新铜矿。
待一众公务处置完毕,他刚接过内书郎递来的清茶,萧然便快步折返,躬身回禀:“公子,打听清楚了。”
原来此番被霍展掳掠、私禁府中的女子,是前朝太史章鸿的孙女章朝星。当日登门讨要妹妹、却被一并扣在霍府的,正是她的兄长章崇云。
萧书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外壁,眸色微沉。章家满门忠烈,他早有耳闻。章鸿膝下育有两儿一女,其女早年远嫁邻国渭国,六国覆灭之际渭国最为惨烈,她与夫家满门殉难,无一幸存。章鸿的两子两媳,亦战死于朔地守城之战,以身报国,各留一女,便是章朝星,以及昨日街头求救的章朝月。
至于章崇云,他不仅知道此人,还曾萌生结交的念头,只是一直缺少时机罢了。
这章崇云并非章家血脉,而是战乱时期章家收养的孤儿,天资过人、智谋双全、才华斐然。当年他们一行人刚来朔地时,恰逢黄河天门段决堤,沿岸数县沦为泽国,灾情汹汹、众人束手无策,正是章崇云托人递出治水锦囊,一举疏导洪患,救下数万百姓。
五年前,他被州郡举荐入京参加策试,文章政见位列全国第二,依律当授郎官、留京候补。可他挂念年迈祖父与年幼双妹,不愿只身仕宦,毅然辞归朔地,留守凤鸣书院伴祖父讲学育人。去年章鸿病故,他披麻戴孝,一手操持丧仪,事事办得妥帖体面。满城百姓提起他,没有不夸一句仁孝的。也正因他品性才学俱佳,这些年前来凤鸣书院求学的学子络绎不绝,门庭日渐鼎盛。
萧然接着禀报道:“那章二娘子被霍公子强行掳走后,章先生即刻赶往霍府救人。不知兄妹二人如何劝说,竟令霍公子应下一场棋局赌约——若霍公子能在对弈中赢下章先生,章娘子便留在霍府。”
说到此处,萧然难掩激动:“不仅如此,章先生还主动应允,霍公子可遍请昭华城内棋士轮番上阵,不限人数、不限场次,只要有人能赢下一局,便算作他败。整整三日,霍公子将城中所有有名望的棋手请了个遍,可三日轮番角逐,满城高手竟无一人能从章先生手中讨得半分胜绩。听说霍公子已打发人去鸾翠峰,请弈清棋院院首下山助战。”
言讫,他偏头看向自家公子,笑嘻嘻道:“不知这位章先生的棋路深浅,与公子相较,究竟谁技高一筹。”
萧书言眼里浮出一缕淡笑,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嗓音清亮:“下值,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