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的云压了好几日,闷得人透不过气。
到第三日傍晚,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雷声从缝里灌下来,粗暴、闷沉,一声接一声砸在宫城的琉璃瓦上。
最响的那一记,闪电几乎同时劈落。银白色的光像一条翻滚的龙,在半空中狰狞地扭了一下,然后从正中间猛地一折,断成两截。上半截坠入云中,下半截直直砸向未央宫方向,闪了一下便灭了。
龙折腰。
城头值守的兵卒看见了,瞬时睁大眼,猛地扭过头,惊恐地向未央宫望去。
几乎同时,大雨破天而来,像天河决了口,兜头浇下,整座长安城都被吞没在水幕里,白茫茫一片,檐角的铜铃被砸得叮当作响。
当晚二更,章城门破例开了一次。一骑快马从门洞中冲出,马背上的人伏着身,看不清面目,腰侧的令牌在雨里一闪,很快便被雨幕吞没。
紧接着,城中各处屋檐下几乎同时腾起数几十只信鸽,灰的、黑的、翅尖带白的,脚上缚着铜管竹筒,扑棱棱地冲进雨里,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却仍分作七八个方向疾掠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雨幕之中。
其中一只通体纯黑的信鸽最为矫健,振翅凌厉,一路向北,掠过开阔的渭水北岸,穿越河东层叠的塬梁沟壑,途经古渡险津,横跨千里北疆阔土,日夜兼程,最终飞入北朔藩国境内,稳落于王宫最高的占星台上。
入秋已近一月,长安风露渐寒,可朔地暑气依旧未消,燥热逼人。天际金乌缓缓西沉,耀目余晖铺满灵台。
太卜令正立身台上观云,忽闻耳畔掠过一阵急促翅风,转头便见那只黑鸽歪立栏间,羽翼微乱,胸口剧烈起伏,千里奔波,早已累到极致。
他连忙上前,伸手将它拢入怀中,轻轻抚过它潮湿的羽翼。待鸽儿气息平复,才小心解下它足上紧固的铜管密檄,拆开封口,倒出内里卷叠的密条。
铜管之中,竟有两张密条。
他先展开上方一张,待看清楚纸上所载刹那,素来沉稳自若、任凭风雨变故皆不动声色的太卜令,眉目间瞬间爬满惊色。未做喘息,接着又指尖发颤地拆开下方一张,继续细读余下内容,很快他眼底的惊悸被一抹浅淡的愁容取而代之。
阅览完毕,太卜令快速将第一张密条卷起,收入宽袖之中,又将第二张细细对折,贴身揣进胸前衣襟,抬手将黑鸽交由身旁从史,嘱咐人好生喂养照料。随后独坐灵台,取来蓍草,摒尽杂念,静心起卦。
方才连一丝风都无得高台,在蓍草落入掌心的瞬间,平地起了风。长风卷着台顶浮尘扑面而来,吹得他一身玄色官袍大肆翻卷,猎猎作响。
天地间所有声响全数消歇,只剩长风呼啸,像有千军万马正从云层底下奔涌而来,所有的声势、气韵、晦明,都齐齐聚向他掌心寥寥蓍草之间。
风在天地间穿行,势却凝于一掌,万里山河的气运走势,仿佛全都拢进这一局卦象之中。
卦落,乾位龙气升腾,潜渊之势已显,隐隐有冲天之象。然而离宫火旺,火中有水痕隐现,水气不重,却偏偏压在那一道升腾的龙气之上,似断非断,似缠非缠。
太卜令凝眸细看卦纹,心绪复杂难辨。面上是压不住的欣喜,眼底又藏着几分淡淡惋惜。他侧首看向值守的宫人:“萧御史,可还在王宫之内?”
“回大人,萧御史今日公务已毕,依时出宫回府了。”
他下意识张口欲命人追出阻拦,话到唇边,却又敛了神色,重重叹一声:卦象昭昭,天意难为,半点强求不得。
太卜令抻了抻衣袖,面上恢复一贯的云淡风轻,不紧不慢朝着王宫深处走去。
彼时花溪长街,秋风正烈。
一辆车辇稳步前行,恰是莲子成熟的时节,街边支起大大小小的莲蓬小摊,堆叠着满筐碧绿,整条长街都浸着清冽干净的荷香。
车内人倚着车壁,正嗅着那缕香气浅浅打着盹,马车却猛地一顿,他蹙眉睁开双眼,眼底凝着几分被扰清梦的不悦。
一道女声顺着风,穿透车窗传入:“民女章朝月,求见御史萧大人。”
萧书言俊脸微沉,懒懒掀开车帘,偏首朝外望去——
道路正中静静立着一名女子,街口晚风奔涌而来,吹松了她束起的椎髻,绸缎般乌黑的长发,同那一身赤红似血的衣袍一并被狂风掀起,一黑一红两种浓烈色泽在她身后翻卷纠缠,烈烈生姿。她薄背挺得笔直,清丽面庞上不见半分波澜,周遭风起尘扬,万千喧嚣纷乱,竟分毫撼动不了她。
路旁早聚了一堆行人,指着那女子议论:
“又是拦车告状的?前几日也有流民拦官辇,结果车马半点没停,直接就绕开走了。”
“是啊,这些高官贵人,哪有真心为民做主的?寻常百姓的冤屈,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风卷沙尘裹着细碎的议论入耳,萧书言在那女子面上轻飘飘一扫,便敛目吩咐:“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