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索,虽不若寒冬刺骨,但丝丝凉意入髓,别有冷寂之感。
棠虞眉头紧缩,站立在风里。
自回到决明院,她就如此,既不饿也不累,沉心思索周科所言,然个中曲折又岂是她一介异乡草民能琢磨透的?
飞蛾不去绕灯,反在她周身盘旋,久了,牛角尖愈钻愈狠致她心烦意乱,挥袖驱赶,那白蛾长眼似的闪躲,薄翅扑扇便没了影。
鹿鹿手持披风,担心地看着院中仿佛老僧入定的人,过了会子,忍不住道:“小姐,夜里风大,着凉了白受罪,我们回屋等可好?”
“不妨事的。”棠虞摇头。
好在不多时,院门就嘎吱一声响,拾波气喘呼吁冲进来,边行礼边喊“好饿!好渴!”,在正厅坐下一连灌了三盏温茶,才缓过气来。
棠虞见状,便道:“咱们先吃饭吧,吃完你再慢慢说。”
“我现在就说!”拾波清清嗓子,一股脑将从周科那打听到的事由完整复述了一遍。
彼时到渭城时已是深夜,由于当日最后一趟船已通关,便决计就近落脚于码头尚有灯光处。
那只是一家平常的驿馆,文隽却在进门那瞬间嗅到了熟悉而令他生厌的气息,浮尘中隐含黏腻腥臭,耳边似有蝉鸣翕动。
是化蝉钟,那个隐匿于光影之下的影卫组织。
“二位客官,打尖了已经……”
小厮焦急的话语湮没在渗血的咽喉,软绵的躯体轰然倒塌,惊恐的眼神仰视着来客,顷刻没了气息,他死不瞑目。
周科的剑迅速于空气划出六道剑痕,但还是慢了一步,紧着响起微弱而短促的断裂声。
文隽面色森冷异常,斜睨向店内东南角那一桌。
统共五人,衣着黑衫,身形纤细,样貌分明有异却如出一辙,似闹市人群一闪而过的脸,在昏暗的夜里更是形如鬼魅。
“小文将军,好巧,我们着急寻你,你这般赶路,也是为了我们?”
五人先后起身,嘴角都维持着相同的弧度,甚至辨不清是谁开的口。
“什么东西。”文隽的嫌恶明晃晃流露,他掌风凝聚,双眼微睐,漫不经心道:“也配问我话。”
刺耳尖利的嬉笑声此起彼伏,“能死在小文将军的无思箭之下,倒也值了。”
话音刚落,那五人刹那间裹挟着浓重的杀意变幻阵型冲出,特地避开周科的剑,意图显而易见,只是为了伤到文隽,哪怕用命来换。
而面对这样的来势,文隽只是不疾不徐地格挡,招招于对方即将得手时化解,以守为攻,他始终泰然。
是自上而下的轻蔑。
忽然,其中一人惊讶地说:“将军这么赶,但愿章小姐能等到你呀。”
咯呲——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文隽的五指紧扣在面前人咽骨,他特地把这人头朝后压,让其喉咙里涌出的鲜血流向双颊,划过耳下滴落在地。
尸体被扔在逝去的小厮旁,文隽凭空作出拉弓之势,轻声说“都去死吧。”
店内重归寂静,他环视一圈,忽然意识到,那小厮在这度过了怎样胆战心惊的一个夜晚。
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偏又爱照亮人间的光。
文隽心中隐隐生出几丝反胃的痛苦来,他闭上眼,交代周科去将小厮安葬后,独自坐在长椅上等到熹微,一把火烧了这家驿馆。
直到出渭城地界,文隽毫无征兆直挺挺摔下马背,方知化蝉钟此行目的,确实得偿。
言至此,周科因着被家主召走,就没有再与拾波说下去。
杯中茶已凉。
棠虞提灯来到柴胡院,未上锁的院门刚推开就见黄花风铃木的落叶扑簌簌落了满地。
是深秋了。她默默想着,忽视掉暗处那些审视的目光,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轻步上楼,终于在房门外站定的那一刻,似远似近,有人确认道:“章小姐?”
她点头,就听得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三月初雨般平静而泛凉。
“我说过不用拦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黄灯光摇曳,帐下人影浮动,一只手自内掀帘,文隽的脸庞变得清晰可见。他背靠垫枕半躺着,看着忽然驻足的棠虞,眉头皱了一瞬,问:“怎么?”
她无声干笑一下,走近了指着床沿:“我坐这好不好?”
他眼神变冷,“哪里好,哪里又不好。”
“好,好,都好。”
棠虞迅速一屁股坐在床边,却不接着说话了,低头看脚尖。
文隽微觉头疼,无奈道:“到我这发呆来了?说话。”
她抬首,烛火衬得双目炯炯,“你是哪里伤到了?”
他无端想起离开岘州那晚做的梦来,和眼前人重叠,他淡淡一笑,“小伤而已,只是一时不察,毋需忧心。”
“能伤到你那定是,非同小可”,她神色凝重,“你心可大……”
“我说的是你,别愁了,我没事。”
“……”她一时无言,向来都以为他刀枪不入,以至于她除了知悉外不知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甚至他还要反过来告诉她无妨。
文隽心情好了不少,见她怅然若失样,略一沉吟,便转而问道:“那王定铉武艺不精,在谷家学来些歪门邪道,倒伤了你,可我听舅舅说,你中那魇梦后因着内息全乱方才催动,你有事瞒我是嚒?”
“啊?”棠虞赶紧摆手,“我没做什么啊,只是偶尔练练功,何时中招,我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