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无风无雨也无晴。

天还未亮，棠虞已经梳洗干净，她换上套淡青色的圆领袍，对着镜子看了看，将头发尽数拢簪成一个丸子状，才算满意。

下了楼环顾，院里静悄悄，今日她不打算在天黑前回来，便留了张纸条在前厅桌上用砚台压着。

脚尖轻踮，屋檐瓦台之上棠虞就像一阵来去自如的风，无声无息。不论是侯府内守更的侍卫、还是长街上打更的夜人，都没有被这风扰乱。

她喜欢这些个清晨还未至的时刻，都是独属她一人的宁静结界。

沿着侯府所在的合南街东南方向直行三里，有一小山名为“蛇泉”。山下小桥流水，并无人把守，攀路平缓，郁郁葱葱，多为毛竹，总有浓雾。

山顶清新幽静，很适合练功，一刀一刀斩断飘落的竹叶。

息烬在她手里较之昨日旬考时握的狼毫显然自如得多，刀柄虽于掌心旋转，她练的实则却是体术，出拳、收腿这些再基础不过的动作她自幼时起重复过千万遍，不厌其烦。

午夜梦回时，偶尔会想起那逼仄丛林里抵住咽喉的缨枪，被翻涌的窒息感湮没。

等到有汗从下巴滴落，棠虞才收刀，她将挂在枝桠上的挎袋取下来，快步下了山。

街上行人渐多，棠虞放缓了脚步，她来到永咸市，只不过栖荷楼在街道正中，她在街头，听到远方传来午时的城钟。

“这位公......”旁边一家露天粥铺的老板娘出声，棠虞顿足转身向她，她笑道：“小娘子可是要喝碗粥？”

棠虞摇摇头，却找了个边沿的位置坐下，见那老板娘一脸惊异，她忙解释：“我要两个青菜肉包就好，不要粥。”

老板娘贴心地加送来一碗米汤，生怕棠虞噎着。

铺面的客人来了走，走了来，只有她慢吞吞小口吃着包子。发过面的面体吸满了喷香的肉汁，只是她更喜欢吃死面做的汤包。

等待是件无聊的事，但棠虞恰好擅长。

她终于吃完包子，捏着勺子一圈一圈搅动米汤，看着来往的行色匆匆，还有徐徐悠然，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人潮愈发汹涌，棠虞从袋里摸出一把铜板，她也没数就放在碗边，正要起身，忽闻得一阵由远及近的铮铮马蹄声，尘土飞扬，路人纷纷躲闪。

一队紫甲骑士浩荡扫过，入眼粗略至少百来人，这是在永咸市罕见的情景，一时间议论纷纷。

此处乃尧京顶繁华之地，而栖荷楼占去一半，楼高底宽，内院背靠绿茵河，闹中取静，是以来客络绎不绝。

棠虞在这装潢极尽华美的楼对面停下，隔着路道她感到有些迷茫，时间该是差不多了，可没有见到王燕威和莫驰。

不过很快，从楼内走出来两个男孩，棠虞对他们的脸有印象，是王燕威和莫驰的书童，其中一个看到她，惊喜大喊：“章小姐？！章小姐！这里呀！”

进了这栖荷楼，不知怎地棠虞开始浑身不自在，男男女女当众亲昵成双甚至成群，青天白日地竟吟诗作对起来，她听不太明白，所以觉得难听。

有曼妙女子凑上前来，玫香气息扑在耳后痒极了，棠虞后撤皱眉瞪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帮她把一边滑落的外衣提住，面纱下她呆了一呆，旋即“咯咯”笑起来，手指划过棠虞脸颊，“贵人想玩些什么？”

棠虞避开，紧跟上两个一心向前的书童。

离开前厅，穿过假山长廊，撩开厚帘，别有洞天。

半圆拱形的塔式楼围绕着戏台而建，统共四层，每层以五米为距切为隔间，戏台正前一条大道穿空一楼直通外河，宽敞而别致。

这片区域需要点灯，尤其塔顶圆心下悬挂着一个最为亮堂却不刺眼的灯笼，也不晓得是怎么挂上去又是怎么点亮的。棠虞一路走上第三层，走道外台可见河畔翠柳，因落雨频繁而泛黄的河水，远处有扁舟淌过桥洞，桥上行人擦肩。

王燕威肚内空空，饿得头昏眼花时扇门轻响，王络的声音传来：“少爷，章小姐到了。”

二人看她这身打扮心中都奇怪得紧，王燕威直言：“你怎么穿着男子的衣服？发式也那么素净？”

莫驰笑道：“无碍无碍，依旧好看的，只不过与你素日打扮确实不太一样。”

“出来玩这样穿方便。”棠虞自是不可能明说为柳舒莞的叮嘱，说是出入这些地方着男装好些。她端起茶盏送了一口，险些呕吐，这冷萃茶入口冰凉发苦，又涩感非常，她连连砸舌，接过莫驰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嘴，问：“有凉水么？”

“阿络，去取壶净水来，然后上菜吧。”王燕威朝门外喊了一声，转而看着棠虞，“这可是你老家浣匀产的碧湖针，你喝不惯啊？”

听他提到浣匀，她泰然道：“是啊，我从小就不喜欢喝茶。”

不一会，菜便上齐，热五凉三汤一，但棠虞不算饿就没添米饭，只抓了一把鱼皮花生，视线落在一楼中央的红戏台上，巨大幕布已经挂上，好几个堂倌忙前忙后往台前搬东西，似是道具。

她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台？”

“很快了。”莫驰道。

“是不是要演很久噢？”

“短的一个时辰，慢的两个时辰，说不准。”

“嗯？”棠虞微感诧异，“那还来得及去马场么？拳馆呢？”

王燕威和莫驰对视一眼，他道：“我俩后来细细想过，那些个地方委实脏乱臭，你一个女孩子家，就不带着你去受委屈了。”

“好吧。”她瞪圆了眼睛，抿唇浅笑，也没再说什么。

有摇铃响起，王燕威吹熄了灯台上的烛火，其余有客的隔间亦如此。于是楼内只有塔顶那灯输送着光源，不偏不倚照亮整个戏台。

棠虞心不受控地砰砰跳，这样昏暗的环境，作为武者条件反射的敏锐骤然升高，手掌隔着一层布摁在袋里的息烬刀柄上。

幕后有琵琶声响起，弦弦掩抑声声思，一个喑哑苍老的男声吟唱了一小段词曲：

“青垣关，牛羊西风瘦。

万里棉，耶若追云去。

与我在月下起誓，起誓。

久久不闻故人念，故人念。

送我一立，望碑春。”

“《望碑春》，是北漠边关的一首民歌。”莫驰提前了解过这出新排的戏，向棠虞讲解，却见她倒映出戏台的眼睛熠熠生辉，不见疑惑，他一颗七窍玲珑心，当即止言。

良久，王燕威用火折子重新点燃蜡烛，他再转回去看台前那位褐发微卷、眸色黑中泛蓝的女角儿，由衷感叹：“唱得真好！”

棠虞坐久了尾椎骨有些痛，她站起来，王燕威和莫驰还当她以为无聊要走人，忙问她做甚去，忽听得楼下一声凄厉尖叫。

一时间观戏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戏台中央，幕布轰然倒塌，散场的戏班子成员各自停下了手里收拾的动作，都赶上前去搀扶摔倒在台前的女子。

那女子被小心扶起，似是伤到了，背对着客台颤栗啜泣。

“贱蹄子给爷摆脸还敢哭？！”

有一男子缓缓走出，步子蹒跚，头戴金冠，锦衣缎绣，不知这又是哪家的公子哥，醉醺醺地潜到了幕后去，还踹了女角儿好狠的一脚。

“这个混账。”王燕威反应颇大，冷冷地看着那醉态百出的青年。

王定铉，年十九，王尚书之独子。于坊间私谈中风评最是恶劣，平日尚能装出一副人样，偏生嗜酒，酒品奇差，醉时与瘟神无二。如若招惹不起，旁人纵是瞧不过眼也不便引火烧身，只能在心中替那女角儿感到悲哀。

戏班里几个高大一些的男子拦在前，可哪敢真动手，王定铉一拍手，四名蒙面影卫自暗处出现在他身旁。

那女角儿愤然只身上前，字字泣血道： “卓莎只是个卖艺过活的，何故遭此刁难！天子脚下啊！可还有王法？！”

“还要牌坊呢？”王定铉阴测测地笑，“我怎么敢不讲王法呢，我会买下这个戏班，你不跟我回府，再乱跑，是要挑脚筋的。”

王燕威听不下去了，抛下一句“你俩先别下来”，便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去。她鲜少见他这般模样，问莫驰：“他能行嚒？”

莫驰心中也隐有不安，今日他二人图轻便撤去暗卫，却没想到撞上这茬，犹疑道：“那是他堂兄，他才敢去的，应当无事。”

棠虞了然，又问：“这么大的栖荷楼，没有守卫来管么？就由人滋事？”

“有，而且很多，但今日为何......不见站岗？”电光火石间，莫驰意识到什么，便道：“未冉，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黄昏将至，塔楼顶层只有一处隔间亮着灯。

“九爷，可要将那王定铉请出去？”兆勤询问。

“不必。”秦知愿将一颗黑子棋落在棋盘某处，朝对面人笑道：“华漓，你输了。”

红衣美人故作愁状，哀怨开口：“何止这盘棋，我今晚怕是要赔惨了哟。”

秦知愿笑笑，向下看了一眼，微感诧异道：“燕威？那阿驰莫不是也来了？”

兆勤点头，“是，同行的还有位姑娘，就在三楼。”

“那这可麻烦了，除了王定铉，待会可要瞧仔细些。”

“是。”

话音才落，一阵急促脚步靠近，在门前停下。

“莫驰唐突，还请小舅舅莫怪。”

“哪的话，进来吧。”

待莫驰焦急说完话，秦知愿责问华漓怎地将王定铉放了进来，华漓认下，对莫驰道了不是，让他等上一等，只说今日有异，事后定当赔罪。

莫驰起身要走，秦知愿却不许。

台前，王燕威从旁梯信步而上，王络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卓莎身旁面对着王定铉，却微笑着拱手行了一个简礼，“铉哥好生威风，买人买到栖荷楼来了呀。”

王定铉双眼猩红，已是醉得不行，但他仍然认出来眼前人，暗觉晦气，怎会听不出言下之戏谑。

若是放在平日，他决计不会与其过多纠缠甚至可退让，可今日他被那贱蹄子众目睽睽下扫了颜面......这般想着，他心生一计，晃了晃脑袋，挥手怒道：“哪里来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我拿下。”

四道身影旋即窜近，王络大惊，连忙上前护着王燕威，没想到这铉少爷竟敢真动手。王燕威也受惊，可尽管是这当口，他还记得偏头快速说了声“你们快走”。

“公子......”卓莎却一把抱住他手臂，美目如泣如诉，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王络吃了一拳，客台一阵惊呼，只见那四名影卫即将触碰到王燕威时却骤然后撤，是霎那间发生的事，连王燕威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直到有颗小小的圆珠子滚落在脚边，接着四名影卫身上接连掉落同样的圆珠子，竟隔着衣服嵌进表皮，尽显力道之深。

四楼，兆勤五指间还夹着未抛出去的飞镖，看向秦知愿，后者轻一摆手，他只好收镖恢复如常。

“鱼皮花生......”王燕威喃喃，回过神来再顾不得形象大喊道：“王定铉你疯了！”

装疯装到底，王定铉冷笑，他恶狠狠盯着王燕威道：“就你也敢出来逞英雄，滑稽。”

事态已然失控，颇有不满不休之意。客台上有些看官看戏看到这，终于觉得不对劲起来，想要找守卫，却连个影都找不到。

“说滑稽你最滑稽。”

倏忽一道舒朗的女声响起，众人只见自三楼飞下一青衣少年......不，一位少女，足尖盈盈，轻功了得，稳稳当当落在台上中点。

她五官秀致，未施粉黛，反衬得一双略上挑的杏眼灼灼如星，身姿瘦削而微有些矮，手执一把未出鞘的漆黑短刀直指王定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定铉却不气恼，细细上下打量她，问：“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从没见过。”

“那算你倒霉啦。”棠虞语气依旧平和，她天生一张温善面庞，连眼神里的冷厉都化去七分。

王定铉来了兴致，他立正身姿，一寸一寸拔出身侧影卫所属长剑，指尖摩挲剑刃，“看来小娘子是习武之人？不如你我......”

“未冉！”王燕威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