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越来越大,就好像白天那场盛大的阳光是沙漠投射出的幻影,积水在地面汇成小河奔流,似要将世界就此淹没!
不远处的楼台,鸦青发丝晃荡,一双暗紫眼眸将许聆音的一切行为收入眼底,透过积水的玻璃窗,直视在黑夜肆虐的暴雨。
今天不仅天气奇怪,人也奇怪。
这么大的雨还把伞给别人,她落水时脑子也进水了吗?
紫玉扳指死死咬住拇指指根,跟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男人手掌轻轻按住不断流淌的雨滴,灯光投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莫测神色。
也不怕……
死了。
许聆音把伞给别人时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的就这么做了。
她没有进艺术楼,而是站在门口望着什么,狂风将她的发丝吹乱,睫毛上缀着一滴水汽凝成的雨珠,裤脚湿了一截,看着有些狼狈。
雨越来越大,许聆音抿了抿冷的有些发白的唇,有些后悔发出短信。
茶褐色的长发落了些雨,被浸湿成一种连光都不屑一顾的深暗色泽,她垂着眼眸,向来整齐的发丝在此刻意外有些凌乱,遮挡住半双眼睛。
二十七分钟了。
这样大的雨,就算甚欢真的来给她送伞,结局也不过多一个落汤鸡,何必等在这里。
反正……都是一样。
“聆音!”
呼喊声淹没在喧哗雨幕中。
艺术楼的灯光倒映在许聆音脚下流动的积水中,使那些积水变幻成只在霓虹都市里存在的色彩斑斓的湖面,暴雨将湖面拍成碎片,她一人孤零零站在湖中,好像随时会坠落。
雨水模糊了视野,易甚欢艰难地睁开眼睛,雨滴隔着透明雨衣重重拍打在她身上,顺着褶皱断成大颗大颗的水滴,断水汇成洪流,在她脚下奔流而过,卷着落叶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不要动!!”
黑夜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呐喊。
终于,许聆音听见这道似乎要撕裂雨幕的声音,动作猛地一顿,发丝随着转身的动作拂动,露出半只充斥着惊讶和更多陌生情绪的眼睛。
大脑在识别这道声音里所蕴含的信息之前,先意识到这道声音来源于谁。
“甚欢……”
旁边悬挂多年的悬浮灯台雕像在这场风暴中终于退休,随着雨声轰鸣,重重砸在许聆音脚边,碎片飞溅时狠狠在脚踝划出一条血线,疼痛令人清醒,将她从那些晦暗的情绪里拉出来。
她下意识后退,却忘了身后是台阶,身体失衡,不受控制地往后坠落。
“许聆音!!”
熟悉的声音冲到耳畔,一抹暗红在眼角余光闪过。
在许聆音坠落之前,能将一切寒意驱逐的温度先拥住了她,极淡的清甜气味划过鼻尖,极致的黑色侵占了所有视野。
视觉、嗅觉、听觉、触觉……都被来源于同一人的东西占据。
风雨如浪花重重拍打,艺术楼旁扎根多年的老树发出一声宛如叹息的哀鸣,随着雨丝,不由分说向两个簇拥的女孩压来。
“甚欢,头顶!”
许聆音瞳孔骤缩,声音高昂。
易甚欢反应很快,没有收力,双手环住许聆音的腰,拽着她,携一身风雨狠狠砸在艺术楼内部。
大门门框被树木砸的严重变形,地面被两人带进来到雨水打湿大片,许聆音也被易甚欢身上的水打湿,狼狈程度和上次落水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她没有在意,肩膀砸在地上有些痛,许聆音重重喘了一口气,她抬头,只看见一截从发丝里露出有些模糊的雪白下颌。
一缕被水浸湿的发丝在脸上晃动,水滴坠在发尾,像是一朵开到糜烂的花从不堪重负的枝头坠落,带着稀薄的温度,落在眼睑上,灼热地让人无法忽视。
“哈,哈……”,易甚欢趴在地上,捂着喉咙狼狈喘气,眼镜撞歪,脸上因为剧烈运动泛出一层不明显的红晕,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滴水不沾,刚洗好的发丝倒是湿了大半。
暗红色的平安结贴着脸颊,像是一抹缓缓流动的血。
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简单的短裤和T恤,头发也没有像白天一样扎起来,平安结发绳在耳后系出一股松垮的凌乱发辫,几缕过长的刘海遮住半只眼睛,却无法挡住那双眼睛里面的炽热眸光。
莫名地,许聆音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好像还沉浸在濒死的恐惧中。
但是许聆音知道,自己不是。
她颤抖地伸出发白的指尖,什么都没做,只轻轻的将歪掉的眼镜勾起、扶正,推回原位。
灼热的眸光被镜片遮挡,却还是好像要冲出眼镜,落在她身上。
这一刻,许聆音悲哀的意识到,她永远无法被易甚欢真正地、完整地注视。
这双眼睛太亮、太灼热、太璀璨,仿若悬空的烈阳,拥有任何潮湿的东西都无法忍受的温度,而许聆音像是阴生的藤蔓,渴望光,却又无法真正靠近光,只能在背光处自我绞缠、生长,被露水浸湿,然后……趁着清晨,伸出最宽大的蔓叶,去接住那抹最无害的曦光。
许聆音厌弃垂眸,却在看见易甚欢膝盖上的擦伤时,瞳孔骤然一缩。
膝盖磕到台阶擦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残雨混着血顺着透明的雨衣往下落,晃出一片七彩的光晕。
“你受伤了!”
“没事。”
易甚欢没有注意许聆音的情绪变化,她又咳了一声,抬眸,视线穿过枝叶,在窗台处捕捉到一抹一闪而逝的深色。
是谁?
思绪一闪而过,易甚欢回眸看向许聆音,扯下雨衣,摘下眼镜,脸上难得没有笑容。
“不是说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吗?”
“我……”
许聆音难得哑口无言,抿着唇不敢说话。
她恐惧在易甚欢眼中看到类似麻烦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跑得够快,你就会死在这里!”
易甚欢情绪有些激动,眼底墨色翻滚,随即又强压成一片静水,“……再也,没有下次再见。”
“对不起,我只是……”
许聆音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就再次猝不及防被易甚欢抱了个满怀,衣物摩擦过地面,顺着惯性滚过一圈,随即易甚欢单脚撑地,眼神警惕地往一旁看去。
就在她做出这些动作的下一秒,沉重的灯盏重重砸在原来的地方,发出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无数玻璃碎片投射出斑斓破碎的微光,拉长出无数颗细长的眼珠。
有一片碎片落在许聆音手边,传到指尖的触感冷的刺骨,她手指蜷了一下,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
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聆音半靠在易甚欢怀里,眼神惊疑,怒火随生。
“聆音,有人盯上你了。”
易甚欢脸上没有笑容,冷的出奇,“走,我送你回寝室。”
她声音也变得很冷,一只手将眼镜推回原位,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一身的新雨衣给许聆音披上。风雨似乎也知道它们做的不地道,雨势变小,安静许多。
易甚欢举着伞,拂去杂乱枝叶,遮去许聆音头顶风雨。
许聆音垂眸,看着那只给自己撑伞的手。
握着伞的手很稳,指尖点着一点浅墨小痣,衣袖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却白的像是一捧雪。
易甚欢踏水离去前,回头再次看了一眼楼台,黑色的瞳孔倒映出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波澜泛泛,地面积水如湖面,色彩斑斓似旧影。
窗台上,高脚杯单独伫立,酒液晃荡,颜色极深如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