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去没有因为君澜之死而反复使用,自以为自君澜之后绝不会有第二人能触动心弦逼迫她改变时间。
可是此刻面对自认黛华的爱人,阔别已久诅咒再一次找上了她。
君启心中居然是“果然如此”的绝望后平静。
没有君澜,也会有黛华。
没有黛华,也会有继续的第三人出现。
命运是无法反抗的。
黛华,你必定会让我付出极为惨痛代价去溯洄时间、去修改未来。
纵使如此清楚知晓这个未来,如今面对那双全心全意注视自己眼睛,君启无论如何也下达不了杀死王后的命令。
她不能、无法。
……她做不到。
这双眼睛,这个人,即使未来注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此时此刻面对满堂宾客、面对道贺祝福,于塞西莉娅温暖春光之下、明媚阳光之中。
君启注定要走完这幸福一天。
“让仪式继续吧。”
她听见自己满含血气声音。
黛华微微有些意外,困惑歪头盯着垂下眼眸避开她目光的塞西莉娅君主。
她原本以为还得多费些口舌,最好再流点鲜血用生命来证明自己无害忠诚来着。
可是没想到居然三言两语就此解决了?
若有所思去观察身旁并肩之人神情,可除了亘古不变冷漠,黛华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
她有些不着边际想。
陛下真是越来越可爱,也越来越愚蠢了。
转身面对恢复端庄模样满殿臣子,黛华再度扬起骄傲头颅。
坦然站去至高无上帝王身边,于此刻开始共享对方所有一切。
帝王宣誓结束,接下来是由王后花车游行所挑选出来的神之使者献上花冠、为帝后祝福。
再之后便是王后承礼,回以誓言。
蓝天金阳之下,大婚仪式这才算结束大半。
手呈起金绸所铺展托盘,集宫廷顶尖匠师之力、汇聚世界珍宝所熔炼锻造而成花冠举世无双。
等待属于自己的时刻到来之前,东方遥数完壁画后一直百无聊赖盯住手中捧起花冠看。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眼前花冠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无论是形状还是金叶所翘起弧度、还是由纯正宝石所雕刻而成花瓣,都与十八年后自己所得到的桂冠有奇异相似。
它们更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同作品,为适应不同场合而对细节做了调整与改良。
创造婚礼花冠的人明显更偏爱眼前这顶,恨不能将所有华贵美丽之物装点其上。
得益于制作这顶花冠的人,东方遥手腕正举得微微发酸。
接收到来自礼仪官员疯狂眼神示意后,她才活动手腕自群臣之后走出。
……
塞西莉娅第四十二代帝王君启,未来所有杀戮与血腥的罪魁祸首。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花童再度开始向殿堂高处挥洒花瓣,纯洁如雪、零落如雨。
赤红华贵长毯一直由敞开殿门铺展向至高王座之下,如血泊、如河流。
东方遥行走于这条河流之上,脚步无法停止奔腾向远方。
君启与黛华执手端坐王座,等待神之使者到来献上花冠。
前者面容沉静辨不出喜怒哀乐,后者转动袖袍遮掩下闪烁黑白光芒戒指,脸上微微含笑、笑意奇异。
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她耐心沉着,在等待着什么。
仰望帝后神情的诸位大臣只以为黛华是为花冠到来而欢欣。
毕竟能从特区囚徒摇身成为帝国之主,其中身份转变不可谓不大。
她是该期待的。
她应该欢喜的。
毕竟能得到帝国最尊贵之人垂爱是多么荣幸又幸运一件事。
更别提尊贵之人愿意为她损伤神圣之身,只为亲手雕刻出再无人能复刻举世无双王后花冠。
这份荣宠诸人不可谓不羡慕。
殿堂里望向黛华目光少有敬畏之心,塞西莉娅臣子们最恐惧敬仰之人终归是皇帝陛下。
虽同样能决定她们生死,可王后的权力由皇帝赋予。
若无法在失去宠爱前彻底掌权,那么这样的仪式,她们还能参加很多次。
黛华又何尝不知晓她的权力来源于谁?
就是因为知道,做出的所有决定她都不曾有过后悔。
身着白金礼服的神之使者越来越近了。
她满含期待等待着,期待那个能够改变塞西莉娅历史的时刻。
——终于。
为示尊敬而低垂头颅使者走上台阶,一步步靠近,最后单膝跪于君启面前。
自满天花瓣里走来的这一路,说长也不长、说短也没有短到哪里去。
原本仰望帝后的臣子目光受她所吸引,喧嚣喜乐声不知为何逐渐凝固,归为一阵诡异静默。
东方遥充耳不闻,专心致志紧盯脚下台阶,一步步越来越向上、越来越靠近皇帝陛下。
头顶再次传来那道陌生又熟悉声音,“……抬起头来。”
东方遥依言抬起头,神情是恰到好处的平静与好奇。
她眨眨眼,君启撑头看着她,目光很有些若有所思。
即使对眼前这人有非常之深的偏见与不爽,东方遥也不得不承认换上深红婚服的皇帝陛下属实是帝国独一档尊荣帅气。
翻遍整个塞西莉娅,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胎记如此特殊之人。
红痣点染于唇边,据说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陛下随意倚靠于王座上,宛如一头收起爪牙暂时憩息的巨大雌狮。
沉眠中的狮子此刻就坐于东方遥眼前,能轻易扭断猎物脖子的苍白手指伸出——
如两人第一次见面一般,指箍住少年下巴迫使她头抬更高,能让上位者能更清楚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节。
手指无意识掐进托盘绸缎,留下一排月牙形状痕迹。
东方遥依旧保持温和无害乖巧,哪怕下巴疼痛得快要碎裂掉,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不悦。
没关系的……
她暗暗劝解自己。
君启也就现在能这么无礼对待自己,再过片刻,这个胆敢羞辱自己的女人马上就会变成一具神仙难救死尸!
忽听头顶传来淡淡思索声音:“你倒是和落羽从前很像。”
尤其是那副桀骜难驯却又强装乖巧模样,和没有恢复记忆前的落羽,简直是如出一辙。
“我原本还好奇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落羽能忽然觉醒前世记忆,成为黛华。”
玄鸟眼珠般红痣此刻上扬,想通一切之后,君启很无奈是在笑。
“多半是因为你吧……”
她笑也是冷笑,叫恐惧的臣子们只以为婚礼使者下一刻就要人头落地。
……莫名其妙。
眼前人险些没维持住表情。
什么落羽什么黛华,谁想起谁谁又成为——东方遥没忍住皱眉看她,就差冒出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自己确实是为了给君启找麻烦才来这里没错,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锅也别往她身上扣吧!
花冠实在太沉,不知道到底堆砌了多少宝石金银上去。
手腕实在有些酸疼,她不敢苟同这人极繁审美。
可若是让东方月白给自己做的话……
这点华贵之物也太少了。
短暂神游过后,她很快回过神来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开始逐字背诵礼仪官员教导的话。
“愿陛下与王后之爱如星永恒、如月常辉,千年万年、不老不变。”
“下臣东方遥,受命运与幸运神明眷顾、由王后巡礼选中成为为帝后祝福之人,愿于塞西莉娅春生、见证此世不渝爱意。”
下面礼仪官员猛掐人中,两眼一黑就往后倒去。
听见动静的东方遥也面不改色,中间原本还有一大段话,可那些誓言实在太长,她等待太久耐心告罄实在有点赶时间。
所以,抱歉了。
少年将花冠呈上,等待君启转身时刻。
皇帝陛下很如她愿,起身端起花冠向身旁王座走去。
王后正静坐于此,受黑红婚服遮掩,垂下右手摸向十字剑项链的人并没有看清她神色面容。
君启慢慢转身,黛华将头低垂。
在花冠即将落于黑鸦艳丽发间时,一点寒光闪过、满座骇然惊呼,皇甫嵩瞳孔收缩、君珏猛地持剑上前刺向东方遥后背——
“——孽障!!给我住手!!”
她距离行刺者足有百级台阶,足够远的距离,已足够东方遥持剑毫不犹豫刺向君启心脏。
脑海内精密计算过的角度,这一剑若中,君启必定当场死亡。
千钧一发之际,帝王若有所觉忽地转身避开,然而来自手腕的沉重力量将她死死固定于原地。
利剑穿透血肉,冰寒气息几乎凝固整具身体。然唇上热度滚烫,烫得她一时恨胜过爱、痛胜过欲。
世间最为华美冠冕坠落在地,一地珠沉玉碎,星裂月陨。
破碎宝石所折射璀璨光华里,王后环绕住帝王脖颈极尽缠绵深吻。
黛华手指穿过怀中人黑鸦鸦发间,背对君启所扬起右手开刃血十字光芒耀眼。
指间戒指就这么不设防展示于东方遥面前,熟悉黑白光芒映入眼帘那一刻,如遭天谴。
她猛地抬头与那人惊鸿一瞥。
再熟悉不过的、无数次于梦里好奇询问探索求知的、来自于母亲的面容——
黛华向她温柔一笑,无声启唇:乖孩子,刺偏了呢。
这个人的心脏,要再靠近右边一些啊。
可是没关系,我会帮你完成你的使命。
而后你就与她一起,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吧。
与君启相拥之人扬起右手,猛地朝最熟悉位置刺下血十字——
承载爱人誓言与血缘永恒证明,深深没入人族肉体凡胎之中。
轻微地,耳边是头皮发麻割开血肉声音。
说不清此刻是心脏更疼痛还是灵魂更愤怒,君启手指紧扣住怀中人脖颈,不顾唇边溢出鲜血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
口中血腥味一直延伸到黛华五脏六腑之间,确认血十字已彻底没入君启心脏,她收回手与将死之人紧紧相拥。
穷尽一生所爱与力气去回应拥抱,恨不能将这个人吞进身体、彻底融为一体。
“我恨你……”
唇齿间呢喃留恋,黛华听见她说。
“恨也是可以的,爱也是可以的。”
昔日孤傲高贵脸孔此刻逐渐灰白死寂,黛华捧起她的脸,眼中也有眷恋不舍。
“等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头颅做成雕塑,日日夜夜陪伴我统治这个国家。”
“我不会忘记你,我也如你爱我一般深深爱恋着你。”
“……所以陛下,请你就此离去吧。”
唤醒神明的讯息已经交由天之眸传递,黛华很快便能见证圣殿再次复苏。
而她百年前所宣誓效忠的神明会睁开眼回到人间,同她一起再度征服整个世界。
所以君启,将你的权柄交给我、把你的一切留给我,我会彻底取代你统治塞西莉娅——
一滴眼泪落于唇间,满是苦涩味道。
与君珏和赶来护卫缠斗的东方遥回头,敏锐察觉到自君启体内逐渐迸发的恐怖力量。
她剑上尚且残留帝王之血,视线每每触及染血剑身,眼前人双目猩红心中仇恨翻涌每一招都为置自己于死地。
偏偏身体不知何故越来越孱弱,每一次呼吸都是巨大负担,渐渐地连睁开眼都需要拼尽全力。
这种熟悉的、让人无比厌恶痛恨感觉,东方遥幼时每时每刻都在经历。
原以为八岁那年已彻底痊愈,却不想这么多年后自出生便携带病症会再次卷土重来。
她猛地吐出一口混杂内脏鲜血,与此同时身体被数把利剑穿过钉死于王座之上。
恨不能即刻死去痛苦到来,汗水淋漓头颅扬起、雪色十字剑落地,她手掌徒劳抓住君珏剑身,阻止它没入心脏。
数双情绪不一眼眸此刻完全与东方遥对视,这一刻她终于能使用天赋。
“杀了她——”
口齿含血,赤红之瞳旋转涌动的人强撑最后一口气向黛华嘶吼:“杀了她啊——她马上要使用天赋啊——”
来不及了。
清晨所盛开第一朵桃花慢慢合上花蕊,晨曦光芒穿过孩子散落金球,慢慢回归于黑暗里。
世间的一切都在向后倒退,时光倒流、天地逆行。
红毯上花瓣回到花童花篮,她牵起黛华之手一步步离开殿中。
归于大婚开始前一夜、归于无数不眠深夜里研究图纸、归于她为手中人戴上戒指那一刻、归于二人初见那天。
已成型花冠慢慢倒退为一堆废纸材料,满地宝石散落,再倒退到悄悄隐匿于花树上的人。
她接住从天而降天神,那人眷念环抱住她,笑问“陛下是怎么找到我的?”
彼时君启目光落于她左手无名指不发一言。
一个偷戴她戒指的笨蛋,连里面有精灵定位魔法都不知道的傻瓜。
“不是偷戴吧?”
猜透她想法的人对夕阳光芒举起左手,黄昏余韵穿过手指缝隙,为周身镀上一层金纱。
“陛下的戒指为什么尺寸会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君启沉默片刻才回答她:“……因为你太胖了,这原本是我打算戴大拇指上的。”
落羽拉长语调哦一声,“那那些搜集宝石和稀有水晶的官员?”
“我喜欢。”
“真的不是为了王后花冠做准备吗?”
落羽语气遗憾,抱住她脖颈往下拉。
“真的不是吗,真的不是吗?”
受不了她一直缠着自己追问,过去君启黑着脸与满身血腥的未来君启擦肩而过。
“闭嘴!你到底有完没完?”
“没完!”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才不怕你……”
黑红婚服于时间洪流中飞舞,金线所勾勒花朵飘散于风里、散落于过往记忆里。
胸口有来自至亲至爱深刻伤口,血液已经止住,君启胸口那道裂缝却破开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狰狞成深不见底暗渊。
她迫切想要呼吸些什么,想要抓住一些什么再去证明一些什么。
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如今模样没有那么可悲、可怜,甚至是可笑!
自从君澜身死她灭亡圣殿主力后,自己有多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天赋了?
十年,二十年?
记不清了。
有那么久吗?
——君启,你又想用这力量回到哪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