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江趁着卞时念麻药劲儿没过,在他昏睡期间给他伤口涂上云南白药,又将他身上的灰尘和血污擦拭干净了。
他为卞时念穿好衣服,默默地退出病房外。
没过一会儿,温念江透过窗户缝见卞时念醒了,赶紧叫来医生去看。
卞时念还是有些怕人,医生要穿常服进去才能和他正常说话,做了检查后,医生建议他在病房休养几天。
佣人摸清楚这人发疯的规律后,每次把饭放进去,也从不敢多说两句话,只把饭放桌上就赶紧走了。
温念江便通过窗户缝隙观察着卞时念,病人的饭菜都做得清淡,似乎正好对上卞时念的口味,他从未见过卞时念吃相如此粗鲁过。
把几种菜都夹到碗里,由于左手打着石膏使不上力,他只好低着头拿手往嘴里扒饭,神情就像没吃饱饭的野人一样。
一顿饭,三分钟就解决了。
下一次佣人给他送饭时,温念江让佣人把饭放下之后告诉他:慢点吃,在他没有吃完之前,没人会把饭收走。
几乎每一次佣人送饭,温念江都会提醒一次,次数多了,卞时念渐渐放下戒备,开始用筷子吃,和之前一样,一顿饭,常常要吃很久。
等他恢复的差不多了,医生就提议他们可以回内院去卧室了,温念江坚决不用,医生只好无奈告知:“主要是尹总在得知您在走廊睡了一星期沙发后,发了好大一通火。”
温念江这才妥协。
“卞先生,您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不用在病房住了,内院卧室很多,我们尹总说了,您喜欢哪间就住哪间。”
卞时念目光有些茫然,淡淡地摇头,“不去,我身上都是血,脏。”
“怎么会?您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恢复了,而且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的,不会脏。”
“恢复了?”卞时念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裸露的皮肤,伤确实已经淡下去很多。
那人不知道从哪取来一块儿镜子,对准了卞时念的脸,“您看,恢复多好,干干净净的。”
卞时念盯着那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淡淡地吐出一个字:“丑。”
“丑???”
眼前这个眉目九分情,抿嘴三分笑,长得跟画中仙一样的病秧子大美男说自己丑?
“您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卞时念紧紧盯着左眼眼尾那块儿的淤青,视线一暗,背景忽然切换到周家的暗室里,他眼前放着中午没吃完就被打翻的饭菜,双手被死死禁锢着,全身像被车碾过一样疼,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渐渐逼近,那人蹲下身,掐着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看看你这幅鬼样子,还想出去找他?看看你浑身上下,脏不脏啊?”她说着,拿手挡上了鼻子,秀眉微微蹙起,“我要是他,见到你之后我就假装不认识你,恶心。”
……
后来他有一次误打误撞跑出去,撞见了温念江,他竟然真的不认识自己,比起身体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和恐惧,他那时感觉到更多的是窘迫。
他身上的伤口长期潮湿不见天日,已经有些腐臭味了,衣服上还有饭菜的馊味,甚至最吸引他的那张漂亮的脸,也已经开始浮肿,沾满了血污。
脏。
恶心。
丑的要死。
卞时念再睁开眼睛,房间里干干净净的,面前一个镜子正对着自己照来照去,持镜的人嘴里还念叨着:“到底哪里丑了??”
“就是丑,拿走吧。”卞时念说,“随便一间卧室就行,我不挑的。”
接着两人便被带到二楼两间相邻的卧室。
以前温念江想卞时念,还能透过窗户缝看看,现在连卞时念的影子都摸不着了。
他又不敢出门,怕卞时念看见他会害怕。
这种一墙之隔却不能见面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让他回想起在周家被关禁闭的那段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成了虚无缥缈的影子,看不见摸不着。
卞时念几乎整天都在屋子里,从不外出,他怕见到那个人,潜意识里,只要见到他就会被揍。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幅样子,他房间里的镜子都被蒙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想看见,更别提去见那个人,只怕会脏了对方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躲在屋子里,如同被软禁一样,谁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卞时念的伤口不能碰水,他每天都用毛巾擦拭身体,这一天,他照常擦干净身体,准备上床睡觉。
这房间隔音遮光效果都很好,关了灯,整个屋子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安宁,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剩下他自己了。
他喜欢把被子蒙过头,缩在里面,常常被闷得脸红脑胀,但唯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安全感。
忽然,门似乎开了一个缝隙。
卞时念身体僵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等他扯开被子想去看的时候,门已经再次被关上了,黑暗中,他没办法看清那人的相貌,只能感觉到对方走路摇摇晃晃的,凑近的时候还能闻到很重的酒气。
酒气……
周淑念?
他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随即下意识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是周淑念,她怎么会出现在尹赫川的家里呢?不会是她……那是谁?
那个人笨拙地脱下鞋子,上了床,卞时念忽然觉得这个气息很熟悉,可紧接着的,由内心迸发出的极大的恐惧瞬间将他裹挟。
他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名字,可是他甚至不敢用心声念出来。
他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在抖,那人似乎在极度的压抑着自己,从喉咙里挤出细小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