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皓月那边,陈乐正缠着她磨下一批的军费。顾皓月低着头翻账册,一句不接,陈乐自己讲得唾沫横飞。典韦凑过去插嘴,被巴七娘一把拽回来:“你先把嘴里的肉干咽了。”
郭嘉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刘亮走回来坐下,郭嘉把手里那碟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公今日话多。”
“高兴。”
“高兴好。”郭嘉说,“累了几个月,该高兴一回。”
七月十二,后晌。
刘亮正在堂上批文书,内院忽然有人跑来传话:发动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去内院。”
他起身就往后院跑,衣角带起一阵风。走到廊下,又回头问婆子:“稳婆呢?”
“早请来了,医官也在。”
“热水呢?”
“都备下了。”
刘亮走到内室门口,被婆子拦住了:“使君,您不能进去。”
他在门口站住,有些着急。
“我进去陪着,她见着我能安心些!”
婆子继续要说点啥劝阻,里头出来个丫鬟,见着刘亮福了福礼:“夫人说,让使君在外头好生候着,里头有医娘子和稳婆。”
刘亮一噎。
廊下,蔡邕已经叫人扶着过来了。皓月带着姜氏,备下了滚水和烈酒,进了产房。外头女眷就剩下七娘,这会儿也是急得在廊下来回走,走到第七个来回,叫典韦拽住了:“媳妇你别晃了,你晃得俺心里慌。”
“我急!”七娘说,“里头是大嫂!”
“急也没用。”典韦说,“俺娘说过,女人家过这一关,外头的人,把门槛守好就行了。”
刘亮听见这句,转过头来:“你娘还说过什么?”
典韦想了想:“俺娘说,生娃这事儿,男人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他在廊下来回又走了几步,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他心口发慌。
,这年头妇人生产,全凭稳婆一双手。要是昭姬有什么事……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突兀地冒出个念头,一定要把医营再扩一扩。
“怎么没声?”他转了两圈扯住婆子问。
“还早呢。”婆子说,“头一胎都慢。”
刘亮在廊柱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大牛蹲在院门口,小声跟典韦咬耳朵:“俺从没见公这样过。”
“嘘。”典韦说,“闭嘴。”
酉时过了,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先是稳婆喊了一句什么,隔着两个门听不清,接着就是一阵忙乱的脚步。
刘亮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样?”
“快了快了。”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着,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出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声啼哭响起,刘亮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稳婆掀帘出来,满脸是汗,满脸是笑:“给使君报喜,母子平安!小公子嗓门亮得很!”
典韦一跺脚,扭头就往街上跑,边跑边吼:“俺哥有后了,”
七娘没拽住人:“鞋!你鞋跑掉一只!”没好气地啐了口,“这憨子!”
廊下,蔡邕扶着廊柱站起来。刘亮赶紧上前扶住他。
“长明。”蔡邕抓住他的手腕,手抖得厉害,“母子……平安?”
“平安。”刘亮说,“母子平安。”
蔡邕重重地点头,拍拍刘亮的手,嗯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刘亮转身进了内室,掀开帘子看见蔡琰正闭目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额头上的汗还粘在头发上。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张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看过孩子了?”
“还没。”刘亮在榻边坐下,声音有点哑,“先看你。”
蔡琰愣了一下,眼睛里慢慢蓄了水光。
“疼不疼?”他问。
“疼。可是,”她偏头去看旁边的襁褓,眼泪掉在枕边,“看见他的头一眼,多疼都值了。”
刘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襁褓里的小人儿闭着眼,嘴一张一合,睡得正沉。
“像你。”蔡琰说。
“哪里像了?怪丑的。”刘亮伸手,小心地用手指拂过孩子眉眼。
“浑话,小孩刚生出来都这样。”蔡琰说着白了他一眼,“你看他的鼻子。”
刘亮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你歇着。”他把被角给她掖好,“我去外头给你弄点热乎的汤来,有啥不舒服的让婆子去叫我。”
“嗯。”
他起身要走,蔡琰叫住他。
“夫君。”
“嗯?”
“你抱抱他。”
刘亮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襁褓从旁边端起来,两只手有点笨拙。
孩子到了他怀里,稍稍动了一下。泪滑落面庞,他犹未察觉,他抱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想起的却是后世的父母。自己两世为人,初为人父。他有点明白那些做爹娘的人了,抱着这小混球的时候,他心底冒出一句话:不求你聪慧过人,平安康健就好。
“还是像你的好,像你好看。”
蔡琰看着,扑哧笑出声来。
洗三那日,孩子被抱出来给众人看。
怪的是,这娃娃见着生人也不怕,他先睁着乌溜溜的眼,把凑过来的人脸挨个看一遍,小嘴一抿,端了半天才哼唧两声。
典韦凑最近,被那眼神看得发毛,回头对众人说:“瞧见没有?跟俺大哥一个样,叫人看不透!”
陈乐笑得直拍柱子:“哥,这小侄子天生会端架子,祖传的手艺!”
魏三挤在人堆后头跟旁人咬耳朵:“打今儿起,咱们的主公,夜里睡不成囫囵觉喽。”
“为啥?”
“当爹了呗!”魏三把扇子一收,“小子一夜三哭,神仙也扛不住。”
刘亮接过孩子。孩子到了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睡过去了。
“得。”陈乐说,“验明正身,是亲的。到你怀里就踏实了。”
七娘凑上来要看,看了半天不肯撒手,嘴里嘟囔:“这么点儿大的人儿……”她回头瞪典韦,“你看人家的娃!”
典韦挠头:“俺……俺努力?”
“胡吣!”
孩子满月前,蔡邕让人把刘亮叫来,人到时,他手里正捏着一卷《诗经》。
“孩子的名,老夫想了这几日。”
刘亮在他对面坐下:“劳岳父费心了。”
“《诗·大雅·下武》有云:‘昭兹来许,绳其祖武。’”蔡邕的手指在简上轻轻一点,“绳其祖武,这四个字,说的是后人接着前人的路子走。可‘绳’字不妥。”
他顿了顿。
“又翻《周颂·清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这个‘承’字,是承继、承接。上承祖宗,下承后人。老夫原想再寻个更稳的字,想了几日还是这个字最合。”
他抬起眼,朝着刘亮的方向。
“承,刘承。”
刘亮没说话。
“怎么,不合你的意?”
“合。”他看了看那卷竹简,“只是忧心岳父。”
蔡邕笑了,随即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老夫眼睛看不清,可脑子不糊涂,给外孙起个名字不费多大功夫。”
“你这几年做的事,来投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孩子赶上这个时候,往后走的也是这条路,承你之志。”
刘亮起身,朝蔡邕长揖到底。
“谢岳父。”
蔡邕摆了摆手:“去吧,把承儿抱来给老夫瞧瞧。”
今日之后,孩子的名字便定下了,刘承。
傍晚回了州府,户曹送上来旬报。
书佐念到末尾,声音都变了调:“今岁新入户……入册一万零三百七十二户。使君,破万了。”
堂上的人,一时都看向那书佐。
魏三先嚷嚷起来:“人丁归豫!主公,这是口彩啊,小公子降生这一日,豫州添丁过万!”
荀彧吩咐书佐:“这个数,入档贴榜。”
入夜后,刘亮抱着手臂倚在廊下,看着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入秋的晚风从西边过来,带着新麦的麦香,也带着千家万户的烟火味。
他站了很久。
身后,蔡琰的声音传过来:“夫君,还不歇么?”
“来了。”刘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