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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弹劾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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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应声要退,何进又叫住他:“表压在这儿,谁来问,都说没见。”

“那袁公那边,”

“我请他过府,就是叫他知道此事。”

袁术过府,坐了没说几句话就出来了。

没人知道大将军说了什么。掾属们只看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回府后,他叫书佐把写了半月的弹章底稿取来,那是他预备弹劾刘亮“苛扰宗室、擅动干戈”的稿子,就等着廷议的日子递上去。

“烧了。”

书佐抱着匣子没动:“明公,这……”

“我说,烧了!”袁术大吼出声,一掌拍在案上,震的案上的茶盏摇晃了几下,滚落在地。

书佐吓得赶紧照做,底稿就着烛火,逐张烧了个干净。

“都散了!躲远点。”袁术挥退后众人,只剩下廊下还站着两个小吏,一个个垂头缩着脖子。

不多时就听见屋内桌椅翻倒的声响,隐约飘出来几句:“竖子,,我必杀之…”这类的字眼。

当夜,袁府书房里的烛换了一根又一根。书佐后半夜进去续水,见袁术还坐在案前,脚边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纸灰,手边的茶早凉透了。

洛阳那头烧稿子的烟还没散,汝南的绳子已经拉到了袁氏的祭田。

绳子到城东祭田那日,田埂上照旧坐了一溜身着素衣的男丁。三房的事之后,有几房推说病了没来,来了的,也安安静静坐着,再没人嚷着要“跟他拼了”。

袁闳坐在最前头,面前摆着三牲、香烛。

刘亮下马,整了整衣冠,先朝祖茔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拜了袁氏的先祖。

拜完,他没有立刻转身,对着坟茔的方向开口:

“晚辈刘亮,今日叨扰袁氏先祖。”

“袁氏自安公以来,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汝南袁氏这四个字,立在朝堂上是国之柱石,落在乡里是世家规矩。晚辈一路走来,所见郡县,凡姓袁的祠堂,门前都扫得纤尘不染。这是袁氏先祖留下的体面。”

“《礼记》有云: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袁氏香火绵延四世,靠的不是田,是孝。先祖在时,一粥一饭皆出祭田;先祖去后,祭田养的是子孙的体面。”

“晚辈今日来,不敢动袁氏一寸祭田。晚辈来,是替袁氏先祖,把这两笔账分清楚。”

“分清了,袁氏的祖宗清静,袁氏的子孙也不打架。”

他转过身,朝田埂上的人拱了拱手。田埂上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坐着的男丁们你看我,我看你。

陈纪展开榜文,当田宣读:祭田五千亩,量后立祭田专档。入档的祭田,州府与朝廷皆认。挂名祭田的一万三千亩,回各房名下,照民田纳租。

榜文读完,田埂上静了很久。风过麦田,只听得见麦穗摇晃时的沙沙响声。

袁闳盯着刘亮,沉默了一会儿,忽又开口:“使君毁过谁家的祭祀么?”

“没有。”刘亮说,“往后也不会行此事。”

“挂名的一万三千亩,”

“那些本就不是祭田。”刘亮说,“祭田上的五千亩,一亩都不会少。老太爷,亮动的并非袁氏香火。”

袁闳慢慢起身,朝祖茔拜了三拜,回身对田埂上的族人摆了摆手。

“都让开。”他说,“叫使君的绳子,过去。”

刘亮没有立刻动,转向田埂上那一溜素衣男丁。

“诸位。”

“袁氏自安公以来,立朝以正,居家以清。安公卧雪之年,洛阳令举他为孝廉,他宁肯僵在屋里,也不肯求人一顾。袁氏的门风是从那一场大雪里立起来的。”

“亮今日动袁氏的田,动的不是安公留下的祭田,动的是后人借安公之名挂上去的假账。”

“大汉十三州,如今有几州的田册是清的?有几州的赋税是公的?亮在汝南量这一遍,不为自己,不为豫州。是为朝廷量一遍能收上来的赋,为百姓量一遍能种下去的地。若袁氏一门的田可清,天下人便知晓,袁氏风骨尚在,袁氏子孙不坠家声。今日让绳者,非让田也,让的是‘清’之一字”

“此非亮之私心,实非得已。”

“安公在时若见此景,必会体谅。”

他转身朝袁氏先祖的坟茔长揖一礼。

“袁氏列祖列宗在上,亮今日,得罪了。”

绳子拉过去的时候,擦着祖茔外头的柏树。量田的后生放轻了手脚,绕开坟头,挨着地垄。

量罢,书佐当场唱完田数,录入专档,立好后袁闳在上头按了手印。

荀绍捏着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

当日晚间,袁氏宗祠把祭田专档的抄件供进了祠堂。袁闳在祖宗牌位前站了半宿,出来时对家人说了一句:

“这五千亩,往后可睡安稳了。”

这话第二日传遍了各房。有几房把自家挂名祭田的册子,先一步送进了县曹。不等绳子到,自家先报了亩数。

而刘亮这头,回到馆驿后当夜拟文。

一封发往阳翟,给荀彧:“汝南袁氏本宗,交人、认量、让绳、献册。四世三公之后,风骨犹在。请纸坊连夜加印,榜文遍贴豫州六郡,洛阳一并抄发。凡袁氏本宗配合清丈之事,一条不落,尽数刊布。”

另一封是表奏天子的,为汝南袁氏二房这位老太爷请表。通篇溢美之词,末尾一句:“袁氏累世公卿,安公之后,家风不坠。”

两封信陈纪过手润色后,当夜发了出去,郭嘉看完底稿,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主公这一手……”

刘亮脸不红气不喘:“袁术是袁术,袁氏是袁氏。我弹的是他纵族不戢,表的是老太爷约束族人。”

洛阳那头,尚书台的老吏把奏表和文书抄件并在一处,看了半晌,递给同僚。

同僚接过去看了一遍,皱起眉,不确定的又看了看底下署名,是刘长明没错啊。

看完后咂了咂嘴:

“这个刘长明,颇有太祖之风。”

“可不是。”老吏哼笑,“前脚刚弹了袁公路,后脚替人家在汝南擦祖宗牌位。”

抄件一出去,洛阳的士林里,有说汝南袁氏本宗不愧是安公之后的,有说刘长明这一手太刻薄的,拿人祖宗压人。也有说高明的:先弹袁术,再褒本宗,袁术纵有满肚子火,也不好对自家本宗发作。

袁术府上这几日安静得反常。府内的掾属近日来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消息传到大将军府时,何进正陪客人吃茶,听见奏表内容一口茶水差点喷到案上,他到底没憋住放声大笑,笑完把茶盏一搁。

“二十这个手段……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另有一桩小事:陈国边上的哨马,两日前到过汝南东界,看榜墙,看官屯,看流民棚外头的队。

斥候营问刘亮要不要驱赶。

“赶什么?看又不犯法。”他说,“祭田的榜文抄件,包一份给哨马带回去。”

郭嘉笑了:“公这是叫陈王殿下看榜。”

“他要看,就给他看全本的。”刘亮说,“陈国的田往后也要量。先叫殿下把规矩看熟了。”

弹劾表发出去第十日,洛阳还没有回音。

杨奇却在这天夜里来了馆驿。坐下后先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使君。”杨奇把纸搁在案上,“汝南下辖三十七县的县令,都在这上头了。”

刘亮展开细看。每一县县令名字后头都清晰写着:哪年到的任,走的谁的路子,办过什么差。

杨奇呷了口茶:“使君往后要用哪个人,要弹劾哪个人,照这上头对,错不了。”

刘亮望着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他长揖。

“杨公这情,亮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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