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这件事当时已经了结了,你还听自罗衣在这里胡扯有什么用?他甚至都没有见过郑存之,他说的话又怎么可能当真!你可千万不能被他给骗了。”
“让他说。”李长命心里产生了怀疑,就难以再轻而易举的放下了。许朝月不好再说什么,免得引火上身,可自罗衣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如果他真的把事情都抖露出来,那自己还要怎么跟李长命继续合作?
许朝月长舒一口气,舔了舔嘴唇,他看着宛如雕塑一般浑身不动的李长命和前面的自罗衣,一个主意涌上心头,遂也不再多言,安静地找了块石头处坐着,又吞了几颗灵丹。
“剑骨非同寻常,觊觎剑骨的人可不在少数,李前辈真没想过许宗主跟你非亲非故,还在万众瞩目的比赛中和刚出茅庐的你打成了平手,这是多大的耻辱!”
“可许宗主这样心胸狭隘的人还能和你坐在一块相谈甚欢,这里面真的没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你中毒昏迷的短短几天,一个那么大的宗门就能全部死绝?郑存之是你师兄,你再清楚不过了,他真的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吗?”
李长命本就乌青的脸更加阴郁,自罗衣说的是对的,就凭郑存之三脚猫的修为,随便找个长老都可以把他打趴下。可许朝月那时候说,他私自用了禁术提升修为,最后几大宗门的人一起也没有找到人。
“你有剑骨,可因为中了毒毁了,你又没死。但外界是怎么传出来你死了的消息?这点真的没什么怀疑吗?这些年,许宗主给你带来了八十七具尸骨,让你用他们的身体炼出剑骨,可一个都没成功吧。一次次燃起希望又失去希望,这样的滋味不好受吧。其实如果你的剑骨还完好无损,这个时候你也早该飞升了吧。”
“如果你飞升了,现在还用担心不能复活郑存之吗?你心心念念的用灵力护着这具尸身,总不能就只是为了不能让他入土为安来报仇吧?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个消息,当年郑存之死之前回过家一次,还被爹娘给打了一顿,李前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自罗衣还要感谢白云轻,如果没有他带来的消息,自己也不可能想到这些。
“为什么?”李长命的手在冰棺上轻轻抚摸,他像是陷入了回忆。
“长风山的掌门白奇,他是郑存之的新外甥。郑存之回家的时候,巧合他也在郑家。刚好就听见了郑存之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还是个男人,碰巧不巧,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师弟,他跟爹娘说两个人情投意合,想要结为道侣。”
“郑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他父母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见惯的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结果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去了仙门以后带回来个这样糟糕的消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吗?那天晚上郑家闹得不可开交,郑父郑母都做好了要去无念派找大闹一场的准备,结果没过几天郑存之给你下毒败露宗门惨遭灭顶之灾的事情层出不穷,他们就算是想去找人也不行了,人都没了。”
自罗衣当时听到白云轻说这些的时候也是被吓到了,尽管李长命跟郑存之的关系确实复杂到了极点,但他也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层。
原来他是不信的,可那棺材里的男人被照顾的极好,李长命自己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惯了,可那人死了许久,身上的衣裳还是上个月江南那边的新款。
他见许清闲这小子曾经叫铺子里的老板送过来几十件,所以便记住了。看来白云轻没有骗他。
李长命跌坐在地上,不,不应该是这样的。郑存之明明是个懦夫,他该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他明明胆子那么小,什么都不敢说,不敢承认的,怎么会——怎么会和家里人说?
这一定是自罗衣骗他的。
“怎么可能?”
他跟疯了一样,跪在地上身体伏在棺材上,盯着男人一动不动的脸,他身心都崩溃到了极点,“这怎么可能,郑存之,你起来,你说啊,这都不是真的。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害怕被人知道所以要跟我分开吗?郑存之——”
他状若癫狂,一旁的许朝月意识到不对,这人对郑存之的执念太深了,自罗衣再说下去迟早会坏了大事。
他的手背到身后,忽然李长命的身体被一串珠子捆住了,那串珠子散发着白光,李长命挣扎了几下都没挣扎开。
许朝月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人拉开,看了那棺材几眼,“长命,你真是单纯,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改了,结果还是跟以前一样蠢。一个郑存之而已,区区几句话就能让你变成这样,我不是很你说过了吗?等大业一成,这世上的所有人供你挑选,难道还怕找不到一个郑存之吗?”
“是你动的手,是不是?是你嫁祸给他的,是你——”
李长命忽然想明白了一切,许朝月在他面前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你现在才知道啊!长命,亏得上天给了你一根剑骨,却没给你一个好脑子,你那好师兄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天天跟仇人称兄道弟互帮互助,他的尸体就躺在你身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得跳起来呀,哈哈哈哈哈——”
“长命,我早就说了,咱们两个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可你偏要听自罗衣的话,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不是吗?还有自罗衣,你的修为倒是比之前精进了不少,嘴皮子也更利索了,不过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笑了笑,“罗衣啊,罗衣,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考虑周全了,可实际上最后还是棋差一招。”
自罗衣心一沉,他自己怎么样倒无所谓,只是在死之前一定要帮听疏把契约给解了。
许朝月手一挥,高声呼道,“天罗地网。”
天色暗下来,仿佛被泼了一层墨汁。他听到了一股风吹麦浪的声音,紧接着身体便失去了控制,像是有无数根线从他的身体里面穿了过去,而他成了针孔,自罗衣嗅到血的味道,那股味道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尸骨花。”
李长命被许朝月说出来的真相气到了,他信了几十年的人居然是害了自己和郑存之一击整个无念派的凶手,那这些年支撑他的把郑存之复活质问他为什么要害自己的执念真的只是个笑话吗?
自罗衣迷迷糊糊中看到两个人打了起来,但他实在撑不了多久。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最多还剩下半个时辰,看来这次,许朝月是真的没想让他活着回去。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就在这时候,一根红线若隐若现,一端缠在他的手腕,另一端系在听疏剑柄上。
终于,和那个人说的一样,在他濒死的时候,契约真的出现了。
听疏察觉到了什么,红线在他手腕上颤动了几下,不,他大叫一声,可还是看着红线轻飘飘的落下来。
像是一只死去的蝴蝶,翅膀扇动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红线的一端依旧完好的缠在他的腕间,另一端垂下来,接着他便再也感受不到自罗衣的动静了,自罗衣,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他昏死过去。
终于,从醒来就一直想要解除的契约在此刻消失了,自罗衣眼角的红痣在他的手将红线解开的那一刻,也从脸上隐去了,拼了命想要用契约绑住听疏的命,如今,可以松手了。
他眼皮沉得厉害,许朝月估计是知道他一定会死,所以“天罗地网”的阵法设下后便再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没看见自罗衣从怀里掏出来一颗留影珠塞到了土里。
李长命的修为几乎全是靠着剑骨,当初能和许朝月打成平手,也是因为剑骨。这些年,剑骨被毁,他的心思全放在别处了,修为没有什么长进,压根就不是许朝月的对手。
冰棺被人掀开,许朝月一只手拎起郑存之的尸体,李长命扑了上去,被他一刀捅穿了,“你知道我记了无念派那场比试多久吗?在那么多人的擂台,你一个修炼几年的修士仗着剑骨居然和我打成平手,这是多大的屈辱,李长命,你知道吗?”
“那天开始我就想一定要把你狠狠踩到脚底下,你因为剑骨获得的天资,我一定会让你原封不动的吐出来。终于,这一天终于到了。”
“当年我只是略施小计就能让你跟郑存之离心,恨了他几十年,那么我想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很浓烈吗?至少没有到情比金坚的地步吧。是不是很讽刺,但凡你多信任一点,认为他不可能害你呢,李长命?”
他拔出刀,随即又是一刀捅了进去,刀刃从郑存之的尸身上穿过,又串起了李长命,两个人的身体终于在这把刀上紧紧贴在了一起。
许朝月冷笑着,“你想和他死在一起,看在这么多年你养出来不少尸骨花的份上,我可以成全你。”
李长命眼睛里面有痛恨又懊悔,他笑了一声,似乎是对自己轻易相信了许朝月的嘲讽,当年的他太过招摇过市,郑存之提醒过他好几次,可他对剑骨太过自信,丝毫没意识到人心的险恶,一直到现在,错恨了几十年直到濒死才明白了一切。
李长命啊李长命,你可真是蠢。
他盯着许朝月,像是要把人戳出来一个洞,突然他身体里面爆发出一阵黑气,那是积聚着成千上万名无念派弟子和长老的怨气,朝着许朝月过去了。
他猛地抽出刀,李长命倒在地上,身上是早已死透了却仍旧挡在他前面的郑存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扣住了郑存之的手,随后闭上了眼睛。
许朝月两拳难敌四手,一个不注意,肩膀上被一只怨灵撕咬下来一块肉。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这灵力波动,听着像是山鬼。
可这些怨灵缠着他想走也脱不了身,只能反手又给了自己一刀,任凭那些怨灵吸他的血吃他的肉,他飞快用手探了探自罗衣的鼻息,又把人手里的听疏剑抢了过来,握在手里,随后歪头倒在血泊里。
于是,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三具尸体、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全都躺在血泊里,刀剑各自倒在地上。那些活人和死物之间,没有半分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