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会讲他的以前,很多以前。
“两年前,我在南欧待过一段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我正在蹲杂物箱前翻碟片,前几天去旧货市场淘到一台DVD机,竟客开我玩笑,说它恐怕年纪比我还大,摆弄得明白吗?我和他吃了不少灰,好歹照着网上的教程重新将它修好了。
他主要起到一个帮倒忙的作用,一会儿过来指手画脚,讲他小时候见过,怎么怎么用,一会过来说话,打断我思绪,更多时候,他只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一张一张翻看DVD上褪色的彩画。
都是些老片子,店主顺带送的,连碟带箱塞进我怀里,老太太对我们热情的笑,竟客牵着我的手道过谢,摆摆手,让我别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找时间看清名目,他就已经理好三堆了,他指着左边,对我讲:“这些,是我看过的。”
中间那堆仅几张,他说:“这些,我也看过,但可以再看几遍。”最右边的碟片被他码得整整齐齐,他说,这都是他没看过的。
随意从最右边抓起一张,他从我手中接过,瞧了瞧,说:“是西语。”
“有字幕吗?”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南欧,好玩吗?”
我接上他先前戛然而止的话,他大概也只是姑且言之,听我接着问,手上动作一顿:“还行吧,我去的意大利,去西西里岛的时候没下雨,还以为会像电影里拍的一样………”他声音低下去。
“阴雨,家族,杀手?”我问。
他百度完手上这部电影的简介,皱着眉上下划动屏幕,没回答我:“宗教片……我感觉不好看啊,评分也低。”
“竟客。”
“嗯?□□啊,哦,没有,北意大利和南意大利差别很大,本来准备多逗留一段时间去佛罗伦萨,然后继续北上,去看看万神庙……再北上去阿尔卑斯。但最后我还没启程,就被夏天绊住了脚,在意大利消磨了一整个假期。”
他说完,抬眼看我。
“夏天?”
“对啊,夏天很适合旅行,又不适合拍戏,脸上的妆容易花,天太热,调度也不方便,所以大多时候剧组都选择秋天开拍,到春末差不多结束。”
不知道那部西班牙片子讲得什么,竟客神色很凝重,他眉头微微皱紧,随手一掷,正中杂物箱,纸箱被我们翻空,骤然丢进个东西,没站稳脚般晃了晃。
我来了兴致,伸手抚开他眉心波皱,快快乐乐地看他又平复,我追问:“为什么是被夏天绊住了脚?”
“那边夏天不怎么下雨,”竟客的比喻总是很奇妙。
“就……像油画,刚画好的时候稀沥沥的,春天去没什么感觉。到了夏天,空气都像被蒸干了,晒中午照得人脚下只有一小片影子。天格外蓝,海格外蓝,白色和蓝色的圆顶房在冒冷气,看上去就很平静。天也没什么云,所有颜色都很鲜明,像颜料上了最后的油。”
“那热吗?”
竟客笑了:“气温倒是和北京差不多,但不一样。我找了一个崎角旮旯里的小镇,没那么多教堂和游客,每到中午街上都没什么人,我就出去闲逛。”
我似乎抓住了什么:“你不喜欢游客很多的地方吗?”
他又摇头,却说:“其实还好,有时候游客也是一种风景。”
“……街上有小孩乱跑,抱着陶罐,看我的眼神很好奇,他们可能觉得奇怪,友好的对我比比划划,说了一连串意语,又快又长。
罐子里面的水我觉得都晒烫了,从他们打闹的时候洒出来不少,沾湿衣服,有一些溅到我手背上,其实还是凉的。逛了太久,我就想着回民宿,门廊很长,廊下爬满了忍冬,那边的橡树长得挺好的,午后很适合坐在下面看书。”
我努力幻想,在脑海中勾勒出他在某座古老城镇中穿行,散步散到手臂和脸都晒得发红,最后躲进一间充满地中海情调的民居中去。
很遗憾,我想不出来,我很诚实地说:“想不出来,哥有照片吗?”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摇头:“没,我不喜欢拍照。”
他的手指带着点温热的气,大概握太久了,指尖点上我的眼角,轻轻按了按:“用眼睛就好了。”
用眼睛去记住。
我下意识眨眼,睫毛一颤,他的手迅速弹开:“…逗你的,其实那边太晒了,曝光不太好,拍出来全是暗的,后期加滤镜也不好看,除非你自己去体会。”
“不然,确实很难想象的到。”他过了一会儿,问我:“你不喜欢旅游吗?”
我依旧回答,没那么喜欢。
这是实话,家里都严阵以待不放过每年任何一个假期,带我们出去玩,大了点,我就觉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好麻烦。
我的性子天生就认准了一个地方,就愿意长久呆着不挪窝,每次看到管家拿来的:北欧旅行路线、青藏高原自驾游章程、南法三月游……头都要痛了。
所以我更爱待在家里,随手翻翻小妹发来的照片,偶尔在空闲时间想象一下。
所以真的设身处地,用眼睛细细记住某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全身心投入某段异地,期待邂逅。严格意义来说,我没有过这种经验。
竟客似乎不是很赞成我的话,他说:“我还是觉得,要趁年轻出去转转,世界很大的。”
“可是我们很小。”
他没回我。
我一直觉得陈竟客的旅游很难称之为,旅行,倒像是一场流浪,走到哪里是哪里的流浪。一个人,没有现代文明的信息社交干扰,一个人孤独的走过每一段大街小巷,他会想什么,我觉得很多,可以想今天中午吃什么,下一站去哪儿,可以从诗歌想到哲学,可以从剧本想到人类起源,别说不可能,我知道,陈竟客就是会。
那么,之后呢。
他会不会在人潮拥挤里觉得自己孤独。
觉得自己渺小。
可那些时候我都不在。想到这,我的心莫名抽动了几下,估计难以承受这种高浓度的矫情,拼命想把它们从胸腔中甩出去。
我牵住他的手,他没动,任由我把他拉进怀里。我极力想抚平可能存在的情绪,他却很小声的在我耳边说:“不喜欢出去也没事,”他的声音带了点笑音:“我讲给你听。”
……
谈到西藏,我愕然于他居然连这都去过,世界地图摊在我们膝盖上,竟客不以为然,他拎着地图的边角,不是很满意地问:“有必要还整张图来吗?弄得像我在给你上课。”
“很震惊?”他问我,随手把地图丢到一边,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滑了好远。
那次之后,接连好几天,我都找不到时间接续去听他的旅游,或说流浪轶事,他总是讲着讲着,累了,半指使我去替他拿瓶水,回来后,往往就换了别的话题。
我们有太多话要讲,可夜晚太短。
昨天我提起,他点头,一边操纵着像素小人举剑往前冲,却说,明天吧,天天听也不腻,给你留点神秘感。
我明白,他只是想打游戏。
我赶忙回应是。
陈竟客说话的时候手总闲不住,又想去摸switch,我拉住他,不容置疑地扣进他张开的指缝中,十指交握。
他看见了,没管:“我从17岁就开始自己旅游了,虽然那时候还在上高二,拍戏,上学,趁着只有十天的寒假,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的西藏,时间不够,我没有目的地,走到哪是哪。”
“你不回家过年吗?就那么短的时间?”
“不。”他脸上的笑微微隐去:“我家没这个习俗,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顿饭。”他似乎想了想措辞,抑或说,回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于是他缄口,不再说话。
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他看我,问:“怎么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笑着看我。
又装傻。
我问:“去西藏,然后呢?”
“晚上说,”他给我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为了提高可信度,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这样,晚上我们去散步吧,散步的时候我再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