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公里外的出租屋里,小陆正守着直播。看到这条弹幕,他差点把手机摔了——镜头扫过观众席的那零点五秒,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后排,靠过道,深灰色西装,是贺老师。
他噼里啪啦打字想回复,打到一半又删了。不行,不能说,说了就暴露了。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这份快乐死死地憋在心里。
憋得好辛苦。
周老师把奖杯递过来的时候,又拍了拍风寄简的肩膀:"小风,感言说得比片子还好。"
"谢谢周老师。"
"那个人,"周老师压低声音,笑眯眯的,"带来了吗?"
风寄简抱着奖杯,耳朵红了:"带来了。"
"替我谢谢他,"周老师说,"有人味儿的片子,都是有人疼的人拍出来的。"
风寄简站在舞台侧幕,抱着那座金灿灿的奖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有人疼的人。
是啊。他是有人疼的人。疼了二十八年。
后排靠过道的位置,贺槿茂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舞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收得有多紧,紧到手机壳的边缘硌进了掌心。镜头里的那个人站在光里,西装笔挺,眼睛亮得惊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穿过几百个人,砸在他心上。
录像的画面,在"你做的每一件没什么,我都记得"那句话的时候,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庆功宴设在酒店顶楼。
香槟,冷餐,觥筹交错。风寄简被一圈一圈的人围着敬酒,寒暄,合影,交换联系方式。他应付得滴水不漏,笑得脸都僵了。
十点半,他找了个空当,溜到消防通道,给贺槿茂发消息:"你在哪儿?"
"楼下。车里。"
"等我十分钟。"
他回到宴会厅,跟常姐咬了个耳朵。常姐一听就懂:"去吧,这边我顶着。明天上午别安排拍摄。"
"谢谢常姐。"
"谢什么,"常姐摆摆手,忽然又说,"哎,把西装外套留下,穿着出去不像话。"
风寄简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扯了,衬衫袖子挽起来,从消防通道溜下楼,钻进那辆熟悉的车里。
"走,"他说,"请你吃庆功宴。"
"不是刚吃完?"
"那叫应酬,"风寄简系上安全带,"庆功宴得吃自己爱吃的。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摊,开到凌晨两点,烤腰子一绝。"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你刚拿了奖。"
"对啊,拿奖了,得庆祝。"
"庆祝吃烤腰子?"
"烤腰子怎么了,"风寄简理直气壮,"你忘了?当年我拿了第一个厨师证,咱俩庆祝,吃的就是烤腰子。学校后门那家,十五块钱一串,你吃了四串,还嘴硬说一般。"
贺槿茂发动车子,半天,说:"八串。"
"什么八串?"
"你吃了八串,"贺槿茂说,"我吃了四串。"
风寄简哈哈大笑。
烧烤摊在一条小巷子里,塑料桌椅,炭火炉子,老板是个光头大汉,看见风寄简愣了一下:"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
"不是,"风寄简面不改色,"长得像。"
老板将信将疑,多送了两串烤韭菜:"长得像也是缘分。"
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旁边的塑料桌前,点了四十串烤串,两瓶汽水。夜风一吹,炭火的香气飘过来,比顶楼宴会厅的香槟好闻一百倍。
邻桌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一边撸串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外放的声音飘过来,正是今晚颁奖礼的回放——"年度美食品鉴师,风寄简!"。风寄简低头扒串,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那串烤腰子吃完,在两个人被认出来之前,谁都没吭声。
只有奖杯在桌上反着光,金灿灿的,像个招摇的证据。
奖杯就放在桌子上,金灿灿的,压着菜单。
"贺槿茂,"风寄简举着汽水,跟他碰了一下瓶子,"感言都听见了?"
"嗯。"
"哪句最好?"
贺槿茂想了想,说:"盐多了,火候过了,下次少放一勺酱油。"
风寄简笑得差点把汽水喷出来:"我说那么多,你就记住这句?"
"这句是真的,"贺槿茂说,"你大学时候做的菜,确实咸。"
"那是为了下饭!"
"下饭也不用放三勺盐。"
两个人就着一串烤腰子咸不咸的问题,拌了半天嘴。拌到最后,风寄简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桌上那座奖杯,说:"贺槿茂。"
"嗯。"
"奖杯太重了,"他说,"回头你帮我拿一半。"
"奖杯怎么拿一半。"
"放你那一半家里,"风寄简说,"放你书架上。"
贺槿茂看着他,炭火的光在这个人的脸上跳动。他刚卸了领奖时的妆,衬衫领口敞着,袖口挽着,嘴角沾着一点孜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跟三岁那年分糖吃的小孩,是同一张脸。
"好,"贺槿茂说,"放我书架上。"
"还有,"风寄简又说,"今天那句'面不错',我在台上说的。"
"嗯。"
"你认不认?"
贺槿茂沉默了两秒:"认。"
"那个乱码ID,"风寄简盯着他,"真的是你。"
"是我。"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号?"
"你发第一条视频那天。"
风寄简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用签子戳着盘子里的烤串,戳了半天,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贺槿茂说,"看视频而已。"
"看视频而已,"风寄简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炭火熏的还是别的什么,"贺槿茂,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笨死了。"
贺槿茂没反驳。他伸手,用拇指把风寄简嘴角那点孜然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吃你的串,"他说,"凉了。"
风寄简低下头,咬了一口烤串,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马路对面,城市的霓虹一闪一闪。烧烤摊的炭火明明灭灭,奖杯在塑料桌上反着光,两个汽水空瓶并排摆着。
风寄简想,什么年度盛典,什么大奖,都比不上此刻。
都比不上这个人坐在他对面,就着一串烤腰子,跟他拌嘴。
回去的路上,风寄简抱着奖杯睡着了。车停在楼下,贺槿茂没叫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睡。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这个人脸上。他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那座奖杯,手指扣着奖杯的底座,像怕人抢走似的。
贺槿茂看了很久,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档。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今晚录的那段视频找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你做的每一件没什么,我都记得"那里,他按了暂停。
屏幕上,那个人站在光里,看着镜头,像隔着屏幕看着他。
贺槿茂把这段视频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他打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很久。
最后存进去的是四个字:
"快到时候了。"
第二天中午,风寄简睡到自然醒。
宿醉倒不至于,汽水喝不出宿醉,但熬夜的后遗症挂在脸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看见贺槿茂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里摆弄什么。
走近一看,是那座奖杯。
贺槿茂把它放在了客厅书架的第二层,正中间,跟一排厚厚的医学典籍摆在一起。《骨科学》《实用外科手术学》,中间夹着一座金灿灿的"年度美食品鉴师",画风突兀得可笑。
"你真放这儿啊?"风寄简靠在门框上。
"你说的,"贺槿茂头也不回,调整着奖杯的角度,让底座跟书脊对齐,"一人一半。"
"我是说放你那一半,"风寄简说,"没让你跟医书摆一起。"
"家里就这一个书架,"贺槿茂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放这儿正好。"
"哪里正好?"
"都是吃饭的家伙,"贺槿茂说,"我的书,你的奖杯。"
风寄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奖杯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年度美食品鉴师,风寄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金灿灿的,晃眼得很。
那天下午,风寄简把获奖感言的视频剪了出来,发了出去。视频的最后,他加了一行字幕:
"奖杯有我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这个'他',你们猜了也没用,我不会说的。"
评论区照例炸了锅。有人猜是常姐,有人猜是爸妈,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是那个总来工作室送文件的快递小哥。大刘刷到这条,笑得在工位上直不起腰,被常姐敲了一下脑袋。
这一次,风寄简没有多看。他关了手机,钻进厨房,开始研究第八十九道菜。
菜谱册子摊开在灶台上,前面的页码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写着菜名、做法,和一行给同一个人的小字。翻到后面,那些还没写的页码安安静静地空着,最靠后的那一页上,留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
"等我能给他一辈子。"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提笔在第八十九道的位置写下菜名。
写完,他想,日子就快到了。
到时候,册子要带去,相册要带去,还有那句攒了十年的话。
一样都不能少。
——这是六月十五日,距离八月十六,还有六十二天。
那时候的风寄简还不知道,一个月后,会有一场无妄之灾砸到他头上;更不知道,那个人会为了他,把后脑磕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烧烤摊的炭火很旺,汽水很冰,身边那个人把四十串烤串里的腰子都挑给了他,自己吃了一串烤韭菜,还嘴硬说韭菜好吃。
六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炭火的香气送出很远很远。
有些日子,当时只觉得寻常,回头看,全是金子。
那晚之后,风寄简把奖杯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用了两天,又换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老是盯着照片里后排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一看就走神,大刘喊他三声都听不见。
壁纸换成了那碗阳春面。热气腾腾的,谁看了都以为是对本命的告白。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