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再回来时，病房里多了个人，来人一脸倦容，手里握着个杯子，正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床头的灯光照着，但他犹如仍坐在阴影里，整个人都蹙成一团。

“你来了。”周延看了眼病床，走过来。

程川抬眸看他，神色阴郁。

他本来在青岛的一个新媒体行业的峰会上，会议间隙听到隔壁座位上的一个网红说到罗西出车祸的消息，他去问的时候那人只说是小道消息。

程川打开手机搜索新闻，但网上的帖子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第一时间给罗西打电话，但是连续打了几通对面都关了机。于是他直接联系了周延，并在周延那得到了准确的答复。

车祸，坠桥，抢救。

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他的胸口炸开，程川几乎站不住，靠在走廊的墙上喘气。

“诶，程总您没事吧？”说话的是方才那个网红。

程川被这一声问候拉回了现实，他勉强挤出“没事”两个字，回到会场拿了东西走人。

怎么上的车，怎么到的机场他都记不清了，他只恨不能把飞行员拽下来自己开。但这会儿终于到了病房见着了人，程川却哑了火，颓得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睡了？”周延看了眼床上的罗西，轻声问。

程川“嚯”地起身，揪住周延的衣领。他本就高大，这会儿居高临下怒不可遏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瘆人。

周延仰起头看他，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异常平静：“怎么？要揍我啊？动手啊。”

“你干的好事！”程川咬牙切齿地说，攥着周延衣领的手没有松开。

病床上本已经睡了的人随着这动静醒了过来，冷声问：“你们俩干吗呢？”

程川回头看了罗西一眼，面色稍缓，松了手说：“我跟周总有事聊。”

“你们认识？”罗西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诡异气场。

周延抚平被抓皱的衣领，说：“他的公司是我投资的，我是他老板。”

“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那么好骗么？”罗西看着旁边剑拔弩张的二位，随后又无力地笑了笑说，“算了，我累了，你们俩出去吧。”

程川走过来替他拉了拉被角，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他看了眼周延便出了门，

周延正要跟出去，却被罗西叫住：“哥，他是我朋友。”

这话说不上是警告，还是请求。周延的脚步顿住，“嗯”了一声。

出了病房，两个人直接上了医院的天台，黑沉沉的天幕没有一颗星子。

程川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点烟的手在颤抖，他冷声问：“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

暑气未消，周延后背渗着汗，被夜风一吹竟有几分凉意。他的身影半隐在黑暗中，闻言只平静地说：“这是意外。”

确如宋家老爷子说的那样，他放任宋斯屹跟罗西调查，他甚至为了让他们尽快查到章九，主动找人把罗振远送过去。依着罗振远的性子，欠了赌债一定会找到罗西要钱，宋斯屹也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宋斯屹一旦插手，宋家老爷子自然也会跟着动。

这是引蛇出洞的第一步。

但是他没想到，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会这么狠毒，一招都不愿意过，只想速战速决、杀人灭口。

周延自以为算无遗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的恶性。所以当他接到宋斯屹与罗西坠桥重伤的消息时，他被巨大的恐惧与自责湮没了，但他很快便告诉自己：“你没错！你只是不如对方残忍，你一定可以扳倒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说服了自己，并且试图说服身边的人。

“意外？”程川掐灭了烟，走到周延跟前，握紧的拳头举了起来，“你他妈说得轻巧！躺在病床上不是你！”

周延扬起下巴，脸上带着无所谓，反问道：“那你想怎么样？揍我吗？你揍了我，他就能好？就能当作没受过伤？”他看着面前怒不可遏的年轻人，忽然笑了：“别他妈天真了！从你答应要跟我合作的那一天起，你就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这些。”

程川倏地提起他的衣领，恨恨地说：“我是答应帮你去调查真相，那你呢？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卷进来，你做到了吗？你他妈还是不是他亲哥！”

周延任他提着自己的衣领，在夜风中冷笑出声：“程川，你喜欢他，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去表白？等他真跟宋斯屹在一起了，你就跑我这儿来撒泼？你他妈装什么纯情啊！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极尽恶毒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跟宋斯屹在一块吗？他是为了你啊。因为当初你们那个莎莉总拿你威胁他，他把你当朋友护着。你呢？你跟他哥一块算计他！你还有脸在这跟我叽歪，好好想想吧你！”

程川愣在原地，泥塑木雕一般。

周延掰开他的手，寒声道：“我确实没有及时拉住他，但是把他推给宋斯屹的人，是你——程川。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在乎你。别他妈整天在那装地可怜巴巴的老实人模样，感动自己有意思吗？”